周晨看着姜若彤发来的短信,办公室里那只嗡嗡作响的苍蝇仿佛也瞬间静止。
魏东来!
这家伙就像一块黏在鞋底的狗皮膏药,甩不掉,撕不烂,总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用最恶心的方式给你添堵。
省城的标准之争他输了,非但没有收手,反而直接从千里之外的云贵高原下手,这是要彻底断了卧龙乡的根!
办公桌对面,马建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一个市农业农村局的副局长,下来是当“钦差”的,是来指点江山、分享胜利果实的。
可现在,周晨直接甩给他一座文件山,美其名曰“请领导把关定向”,实际上就是把他当成了一个高级校对。
他要是看,这么多资料,看到猴年马月去?
他要是说不看,那他这个“联络员”的专业性和责任心何在?
传出去就是笑话。
周晨的这一手,温和却又无比强硬,让他进退两难,如坐针毡。
“咳,”马建重重地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他指着那堆文件,摆出领导的架子,“小周啊,这些资料很重要,体现了你们工作的扎实。但是呢,我们也要分清主次,迎接省调查组,方案是重中之重。你还是先把你的想法,口头跟我汇报一下嘛。”
他想绕开这堆文件,重新夺回主导权。
周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谦逊恭谨的模样。
他收起手机,仿佛刚才那条惊心动魄的短信从未出现过。
“马局长,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周晨诚恳地检讨自己,“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一边给您口头汇报,一边把对应的原始资料给您找出来。这样图文并茂,您听着也直观,也方便您随时提出指导意见。”
说着,他真的就作势要去翻最上面的一本《上河村土壤酸碱度连续监测记录》。
马建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属泥鳅的吗?
滑不溜手!
他要是点头,汇报一个小时,周晨能给他找出半米高的“对应资料”,最后还是得他自己看。
就在马建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周晨的手机响了,是乡党委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周晨歉意地对马建笑了笑:“马局长,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一旁接起,是办公室新来的文员小李。
“周主任,刚才县委办赵主任打电话过来,说市里来的马局长是农业方面的专家,经验宝贵,让我们一定要做好服务工作。赵主任特别交代,要让马局长深入基层,实地调研,不能总待在办公室里看材料,要理论联系实际。”
周晨听着,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赵德柱这个电话,真是及时雨。
不用想,肯定是陆正阳授意的。
县长这是怕自己应付不来,在背后给自己递梯子呢。
“好的,我知道了。”周晨挂了电话,转身走向马建,脸上的表情更加热情了,“马局长,真是太巧了!刚才县委办赵主任亲自打电话来,传达了县领导的指示,说您是专家,不能让您总在办公室里跟这些枯燥的数据打交道,必须请您到田间地头去,给我们现场指导!”
马建一愣,还有这好事?
总算可以离开这张堆满文件的桌子了。
他立刻顺坡下驴:“哎呀,县里领导太客气了。不过,深入基层,联系群众,确实是我们的工作本分嘛。”
“那太好了!”周晨一拍手,“马局长,咱们产业园的赵小军,是农大毕业的研究生,对卧龙乡的每一块地都了如指掌。我马上安排他,全程陪同您,您想看哪里,想问什么,他保证给您当好活地图、活字典!我这边呢,就负责把您在基层发现的问题、给出的指导意见,第一时间整理成文字材料,完善到我们的接待方案里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落实了县领导的“指示”,又“解放”了马局长,还顺便把接待方案的主导权又抓回了自己手里。
马建心里就算有一百个不乐意,觉得周晨这是把自己支开,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总不能说,我不想下基层,我就想在办公室里听你汇报抢功劳吧?
“好,好嘛。”马建只能僵硬地点点头,心里却把周晨骂了个狗血淋头。
很快,赵小军就跑了过来。周晨当着马建的面,郑重其事地交代赵小军:“小军,马局长可是市里来的大专家,你务必把咱们卧龙乡最真实、最需要专家指导的地方,都带马局长看一看,走一走。尤其是那些山路不好走、情况最复杂的地块,一定要请马局长多费心!”
赵小军冰雪聪明,一听“山路不好走”、“情况最复杂”,立刻就明白了周晨的意思。
他挺直腰板,大声保证:“周主任,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马建跟着赵小军离去的背影,周晨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
内忧暂时被稳住,但外患,才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立刻回拨了姜若彤的电话。
“怎么回事?具体情况!”周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电话那头的姜若彤声音也充满了焦急:“我刚收到云贵那边线人的消息。魏东来的人直接找到了给我们供货的那个种苗基地老板,还有承运我们这批货的物流公司老总。他没用什么威逼利诱的老套路。”
“那他用了什么?”周晨心中一紧。
“釜底抽薪!”姜若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他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那家物流公司好几辆货车不合规运营的证据,直接匿名举报到了当地运管部门。现在,我们那批种苗,连同车队,一共五辆大货车,全部被当地运管以‘车辆安全隐患排查’为由,扣在了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里!”
周晨的瞳孔骤然收缩。
好狠的手段!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赤裸裸的权力绞杀!
黄精种苗是有生命周期的,在货车里多闷一天,存活率就下降一分。
扣个三五天,这三百多万的种苗,就得全变成一堆烂草!
更可怕的是,魏东来这一手,玩得极其阴险。
他没有自己出面,而是利用了当地的行政权力。
周晨远在青云县,对那个小县城鞭长莫及,想救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你别急。”周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被扣在哪个县?具体位置?”
“云贵省,黔南州,罗山县运管所。”
周晨立刻在脑海中的地图上搜索这个地名,一片空白。
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却在此刻扼住了卧龙乡的咽喉。
他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找谁?
找王海波?
王海波官迷心窍,但他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直接向省里求助?
自己刚刚才惊动了李为民副主任,现在又为这点“小事”去麻烦他,政治上太不成熟。
这件事,必须依靠青云县自己的力量,或者说,依靠自己能撬动的力量去解决。
他站定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喂,我是陆正阳。”
“县长,我是周晨。”周晨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向您紧急汇报一件事。一件可能危及我们整个卧龙乡产业根基,甚至可能让我们在省调查组面前闹出天大笑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