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阳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烟灰。
听完周晨的汇报,他一言不发,又点上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青白的烟雾缭绕,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但周晨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黔南州,罗山县……”陆正阳缓缓吐出烟雾,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地名,“鞭长莫及啊。”
这四个字,道尽了现实的无奈。
跨省的行政壁垒,如同一道天堑。
别说他一个县长,就算是市长、甚至分管的副省长,也不可能直接给另一个省的基层执法单位下命令。
“我知道。”周晨的声音依旧平静,“县长,我给您打电话,不是请求您直接干预。我是想我们能不能换一个思路。”
“说。”陆正阳言简意赅。
“魏东来用的是‘规矩’,我们也要用‘规矩’来破局。”周晨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他利用运管部门查车,这是行政执法。我们没法干预,但是,我们可以让比运管部门更高级的‘规矩’来压住它。”
陆正阳的眼睛亮了:“什么规矩?”
“两个。”周晨伸出两根手指,虽然对方看不见,“第一,是产业政策的规矩。我们这批种苗,不是普通的农产品,它是省里高度关注的‘乡村振兴产业试点项目’的核心物资。它被扣押,就不是简单的物流纠纷,而是‘恶意阻碍省级重点项目推进’的重大事件!”
陆正阳明白了周晨的意思:“你想把事情的性质拔高?”
“对!拔得越高越好!”周晨斩钉截铁,“第二,是纪律的规矩。魏东来为什么能精准地让罗山县运管所出手?这背后有没有利益输送?有没有公权私用?我们可以不直接查车,但我们可以提请纪检部门关注这起‘异常执法’背后的干部作风问题!”
陆正阳的呼吸微微一滞。
好小子!
这思路太刁钻了!
一记“上勾拳”打政治高度,一记“下勾拳”打干部纪律。
双管齐下,直指要害!
他根本不跟你在“车辆安全”这种技术问题上纠缠,而是直接从两个更高维度对罗山县运管所形成降维打击。
“你想怎么做?”陆正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
“县长,我需要县委县政府出两份文件,或者说,两份公函。”周晨说道,“第一份,以我们青云县县委、县政府的名义,发给云贵省委、省政府办公厅,抄送省农业农村厅和省乡村振兴局。内容不告状,只陈情,说明我县作为乡村振兴试点,核心种苗在贵省罗山县境内因故滞留,恳请贵省从省级战略协作的高度,予以关心和协调,确保重点项目不受影响。”
陆正阳的嘴角翘了起来。
这封公函,太有水平了。
姿态低,帽子大。
把一个县的求助,上升到了两个省的“战略协作”层面。
云贵省的领导只要看到这份文件,就一定会过问。
省领导一过问,下面那个小小的罗山县运管所,还敢不放行?
“第二份呢?”
“第二份,”周晨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以我们县纪委的名义,发函至黔南州纪委,同样不举报,只‘反映情况’。就说我县在推进重点项目过程中,发现有商业资本涉嫌与基层执法人员勾结,利用行政执法权进行不正当竞争,对我县营商环境造成了恶劣影响。恳请州纪委对我县反映的‘线索’,予以关注。”
陆正阳彻底坐不住了,他猛地站了起来。
这一招,更是歹毒!
纪委的函,哪怕只是“反映情况”,对任何一个干部来说,都是一枚重磅炸弹。
黔南州纪委接到函,必然会向罗山县了解情况。
那个运管所的所长,只要脑子没坏,一听到“纪委”两个字,就会立刻明白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为了自保,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立马把那几辆车当成烫手山芋给扔出去!
“好!好!好!”陆正阳连说三个好字,“周晨,就按你说的办!我马上去找王书记,这两份文件,今天下班前,必须盖上章,发出去!”
挂了电话,周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棋子已经落下,接下来,就是等待。
他没有闲着,又拨通了姜若彤的电话。
“姜总,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你之前不是拿到了吴大勇儿子赌债的证据吗?还有这次魏东来威胁物流公司的录音或者其他证据,有没有?”
“有!我派去的人很专业,都留了底!”
“很好。”周晨说道,“你马上以仁心堂药业法务部的名义,向罗山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实名报案!就告华创投资涉嫌强迫交易和破坏生产经营罪。把所有证据,一次性全交上去!”
姜若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周晨的用意:“你是想三管齐下?”
“对!”周晨眼中寒光一闪,“县委县政府的公函是‘天威’,从上往下压。县纪委的公函是‘利剑’,斩断利益链。你这份报案材料,就是‘重锤’,从法律层面,给这件事彻底定性!我要让罗山县上上下下,都感觉到疼!”
……
青云县委书记办公室。
王海波听完陆正阳转述的周晨的计划,激动得一拍大腿。
“这个周晨,真是我的福将!”王海波对周晨的误会已经深入骨髓,他立刻脑补出另一层深意,“他这是在逼着我们给他当靠山啊!你想想,这两份文件一发,省里、市里都知道了,我们青云县为了保他的项目,不惜跨省‘开战’。这姿态,苏市长看在眼里,能不高兴吗?能不觉得我王海波有担当、会用人吗?”
陆正阳看着亢奋的王海波,心中无语,但也懒得点破。
只要能把事办成,他才不管王海波是怎么想的。
两人一拍即合。
县委办、县纪委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不到下午五点,两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公函,就通过机要渠道,发往了千里之外的云贵省。
……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奔驰正停在罗山县运管所的对面。
车里,魏东来正拿着手机,听着手下的汇报。
“魏总,都办妥了。那几辆车死死地扣住了,没我们的点头,谁也别想开走。我估摸着,最多三天,车里的种苗就全完了。那个姓周的,这次死定了!”
魏东来我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他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仿佛已经看到了周晨焦头烂额、跪地求饶的场面。
他慢悠悠地说道:“别急,让他再飞一会儿。我倒要看看,他能搬来什么救兵。是那个女市长,还是省里的什么人?这张网,我才刚刚撒开呢。”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张从青云县撒出、更大更严密的网已经无声无息地向他笼罩过来。
……
傍晚时分,罗山县运管所所长孙大海正准备下班回家,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他一看号码,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打翻。
是州纪委书记办公室的专线!
孙大海战战兢兢地接起电话,听着对面威严的问话,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后背。
“青云县?什么重点项目?我……我不知道啊……”
他刚挂了电话,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猛地推开,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队长黑着脸走了进来。
“老孙,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你扣的那几辆车,现在是省里督办的涉黑涉恶案件的‘关键证物’!你敢动一下试试!”
孙大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抓了几辆普通的货车,而是捅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
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想要给魏东来的手下打电话,却发现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而又平静的声音。
“喂,请问是罗山县运管所的孙所长吗?”
“你……你是谁?”
“我是青云县卧龙示范区的周晨。”
孙大海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