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周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孙所长,你好。我打电话过来,是想咨询一下,我们示范区采购的一批用于产业扶贫的黄精种苗,途径贵地,因为车辆安全问题被暂扣。我想了解一下,我们后续需要配合做些什么,才能尽快让车队合规上路?”
没有质问,没有威胁,甚至连一丝火气都没有。
周晨的语气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办事员,在按流程咨询业务。
可这番话听在孙大海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现在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枪使!
州纪委的电话,县公安局的警告,已经让他魂飞魄散。
这个叫周晨的年轻人,明明有通天的手段,一纸公函就能惊动省委,一句话就能让纪委和公安同时找上门来,可他现在却用这样一种客气到近乎羞辱的方式跟自己说话。
这比直接骂他一顿,更让他感到恐惧。
这说明对方的段位,高出自己太多太多了。
自己在他眼里,恐怕连个对手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需要按程序“处理”掉的障碍物。
“周……周主任!”孙大海的声音都在发颤,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们……我们也是按章办事,没想到……没想到这批货物这么重要。您放心,我……我马上就去办!亲自去办!保证……保证一个小时内,就让车队上路!油给他们加满!再给司机师傅们准备点水和食物,赔礼道歉!”
“那倒不必。”周晨淡淡地说道,“秉公执法是你们的职责,我们全力配合。只是希望孙所长以后在工作中,能更细致一些,避免类似的‘误会’再次发生。毕竟,耽误了国家重点项目,这个责任,你我都承担不起。”
“是,是,是!周主任教训的是!我一定深刻检讨,一定!”孙大海点头如捣蒜。
挂了电话,孙大海像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滚带爬地冲出办公室,亲自去给车队办理放行手续。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跟那个叫周晨的年轻人,以及他背后的那股力量,有任何交集了。
……
卧龙乡,示范区管委会办公室。
周晨放下电话,目光投向窗外。
夜幕已经降临,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这场隔空交锋,自己赢了。
赢得很险,但也赢得彻底。
他没有依靠苏清影,也没有惊动省里的李为民,而是利用现有的规则和自己能撬动的资源,打了一场漂亮的组合拳。
这让他对自己未来的道路,有了一丝更清晰的把握。
权力,不仅仅是来自上级的授予,更是来自对规则的熟练运用,以及对局势的精准把握。
“叮!”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姜若彤发来的信息。
“车队已放行!你怎么办到的?”
后面跟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
周晨笑了笑,回了两个字:“规矩。”
没过多久,他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周主任?”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我是。”周晨听出了这个声音,魏东来。
“好手段。”魏东来冷冷地说道,“是我小看你了。你不是池中之物,青云县这个小地方,留不住你。”
“魏总过奖了。我只是一个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的小干部而已。”周晨的语气依旧平淡。
“少跟我来这套!”魏东来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这次算你赢了。但是,周晨,你别高兴得太早。你以为你赢的是我吗?不,你赢的,只是我布下的一颗探路石子。”
周晨的眉头微微一蹙。
只听魏东来继续说道:“我很好奇,到底是谁在背后帮你。是那个姓苏的女市长?还是省里哪位大人物?你这一通操作,惊动了云贵省办公厅,还让黔南州的纪委和公安都动了起来。这能量,可不像一个偏远贫困县能拥有的。”
周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瞬间明白了。
魏东来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扣押种苗,或许只是他的次要目标。
他真正的目的竟然是“打草惊蛇”,是为了试探自己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谁,能量有多大!
他把这场绞杀当成了一次火力侦察!
而自己为了破局,被迫打出了县委、县政府、县纪委三张牌,这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向对手掀开了一角。
这个魏东来,其心之毒,其谋之深,远超自己的想象。
“我们之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魏东来在电话那头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卧龙乡这块肥肉,我吃定了。下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出牌的机会。”
说完,他便径直挂断了电话。
周晨握着手机,久久无言。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单纯的资本家,而是一个庞大而又神秘的利益集团的代言人。
这场斗争已经从卧龙乡的一亩三分地,扩展到了更广阔、更凶险的战场。
……
第二天,马建回来了。
在赵小军的“热情”陪同下,这位市局副局长在卧龙乡的崇山峻岭里结结实实地“调研”了一天。
他换上了崭新的运动鞋,结果踩了一脚牛粪;他想跟老乡拉家常,结果被对方浓重的方言搞得一头雾水;他想指点一下黄精种植,结果被赵小军各种专业术语问得哑口无言。
当他顶着一身尘土、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回到管委会时,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马局长,辛苦了!收获如何?”周晨亲自给他泡了一杯热茶,关切地问道。
马建接过茶杯,看着周晨那张真诚的笑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小子就是个笑面虎,自己这点道行,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收获很大,很大。”马建有气无力地说道,“卧龙乡的基层工作,确实非常扎实。”
他再也不提什么“汇报方案”、“指导工作”的话了。
周晨笑着说道:“那太好了。我正准备根据您的调研成果,完善我们的接待方案呢。您先休息,我让食堂给您准备了我们卧龙乡的特色菜,土鸡汤,给您补补。”
马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听着山风的呼啸,突然觉得江州市区的办公室,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可爱。
他一天都不想在青云县待下去了。
而就在周晨成功化解内外危机,将马建这位“钦差”也熬得没了脾气的时候。
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号码。
是乡党委书记陈大山打来的。
周晨立刻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恭敬地接起电话。
“喂,陈书记。”
“小周,”陈大山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喜怒,“听说你把手伸到云贵去了?”
周晨心中一凛:“书记,事出紧急,我……”
“我不是要批评你。”陈大山打断了他,“你做得很好。快刀斩乱麻,没把事情拖大。但是,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您说。”
陈大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你这次钓上来的只是一条探路的‘花鲢’。真正想吃掉你这碗鱼汤的‘巨鳄’,根本就没露头。”
这话和魏东来的说法,竟然不谋而合。
“陈书记,您的意思是……”
“据我打探到的消息,华创投资在江州市拿下了好几个旧城改造的大项目,跟市城投集团走得很近。”陈大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断了他在青云县的财路,他看起来是在跟你斗。但实际上,你动的可能是江州市某些人的蛋糕。”
周晨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敌人究竟是谁了。
“那条巨鳄的网是从江州撒出来的。而你现在就站在网的中央。”
陈大山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周晨站在夜色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战场已经转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