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县委常委会议室,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长条会议桌的两端,县委书记王海波和县长陆正阳,表情各异。
王海波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刚刚拿到调查组的初步行程安排,上面只有一句话:“不设预案,随机走访。”
下面是调查组组长高建成的签名。
这让他精心准备的全套接待方案,包括从县城入口开始的氛围营造、几场不同主题的亮点汇报会、乃至晚宴上该由谁来敬酒,全部成了废纸。
这感觉,就像你准备了一桌满汉全席,结果客人说他只想去后厨看看你家米缸里有没有米。
陆正阳则面沉如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高建成的风格,他早有耳闻。
这位是真正的“实干派”和“问题导向专家”。
他的到来,对青云县来说,是风险,更是机遇。
如果能得到他的认可,那卧龙乡的模式,就不再是青云县自说自话,而是得到了省级层面的权威背书。
会议室里,周晨坐在靠后的位置,静静地听着各位领导的讨论。
农业局长徐斌唉声叹气:“高处长这是要搞突然袭击啊,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万一走到哪个旮旯角落,看到不该看的,影响了全县的形象怎么办?”
分管文旅的副县长张建社虽然失势,但这种场合还是忍不住插嘴:“是啊,王书记,要不您再跟市里沟通一下,让市委办公厅的同志跟省里协调协调?至少给个大致方向嘛。”
王海波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周晨身上。
“周晨同志,你是卧龙示范区的负责人,也是这次事件的‘主角’。高处长点名要看‘真实’的青云,你来说说,我们该怎么‘真实’?”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晨身上。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说得太好,显得虚假;说得太差,是自曝其短。
更重要的是,怎么“真实”,直接决定了王海波和陆正阳两位主官的面子和里子。
周晨站起身,不疾不徐地开口。
“王书记,陆县长,各位领导。我觉得,高处长想看的‘真实’,不是脏乱差,也不是我们工作中存在的个别疏漏。他想看的,应该是我们面对问题、解决问题的真实过程和真实能力。”
他顿了顿,看到王海波和陆正阳都露出了倾听的神色,便继续说道:
“所以,我建议,我们不做任何‘伪装’。不仅不伪装,我们还要主动‘自曝家丑’。”
“自曝家丑?”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对。”周晨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我们不要只带调查组去看已经修好的路,建好的产业园,拿到分红的笑脸。我们更应该带他们去看一看,那些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甚至还在抵触我们‘卧龙模式’的村子。”
他转向挂在墙上的青云县地图。
“比如,卧龙乡的下河村。他们和上河村只隔着一条河,但因为宗族矛盾、土地观念陈旧等原因,对我们的合作社模式一直持怀疑态度。我们多次工作都收效甚微。我认为,与其等着高处长‘随机’到那里,不如我们主动带他去。把我们工作中的难点、堵点,原原本本地呈现给他。”
周晨的目光扫过全场:“我们不回避问题,甚至主动把问题亮出来,这本身就体现了我们的底气和诚意。我们要向调查组展示的,不仅仅是卧龙乡这个漂亮的‘盆景’,更是我们具备将整个青云县的荒地都培育成‘苗圃’的决心和方法论。”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王海波看着周晨,眼神复杂。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有如此胆魄。
这招棋,走得太险,也太妙了。
如果成功,那就不再是简单的“迎接检查”,而是上升到了“探讨推广模式”的高度。
他这个县委书记的政治格局,也一下子就打开了。
陆正阳的嘴角向上扬了一下。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沉声说道:“我同意周晨同志的意见。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我们青云县的干部,要有直面问题的勇气。”
两位主官达成一致,其他人自然不敢再有异议。
会议很快结束,周晨被任命为县里陪同调查组的联络员之一,负责介绍卧龙示范区的相关情况。
……
第二天上午,三辆普通的商务车驶入了青云县。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欢迎横幅。
在县委大院,周晨第一次见到了高建成。
五十岁左右,身材清瘦,皮肤黝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脚上一双沾着些许泥土的运动鞋,看起来不像个领导,倒像个常年跑田间地头的技术员。
简单的见面寒暄后,王海波正准备介绍青云县的整体情况,高建成却摆了摆手。
“王书记,客套话就不说了。我们时间有限,直接去卧龙乡吧。”
他的目光在陪同人员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周晨身上。
“你就是周晨?”
“是的,高处长。”
“那好,你上我的车。路上,你给我讲讲,你们那个‘卧龙模式’,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高建成一开口,就直接跳过了所有铺垫,直奔主题。
王海波和陆正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车队再次启动,高建成的车开在最前面,周晨坐在副驾驶。
王海波和陆正阳的车跟在后面。
市局的马建本来也想凑上来,但看到这阵势,只能尴尬地坐进了最后一辆车,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观众。
一路上,周晨没有谈成绩,而是按照昨天的计划,将下河村的例子,以及在全县推广可能遇到的资金、人才、思想观念三大瓶颈,实事求是地向高建成做了汇报。
高建成一直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车子没有在上河村的产业园停下,而是直接开到了下河村的村口。
这里没有新修的水泥路,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村里的房屋也显得破旧许多,几个老人正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着旱烟,看到车队,都投来了好奇而警惕的目光。
周晨陪着高建成下了车。
“高处长,这里就是下河村。我们在这里的工作,遇到了很大的阻力。”周晨坦然地说道。
高建成没说话,只是迈开步子,自己朝着村里走去。
他不像在视察,更像在散步。
他走到田边,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他走到一户人家的猪圈旁,问了问今年的猪价;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几个村妇打牌。
王海波跟在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正阳则面色不变,但紧握的双手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就在高建成走到村委会门口时,一个中年汉子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你们是县里来的领导吧?”汉子嗓门很大,带着一股怨气。
周晨认得他,是下河村的村主任,牛爱国。
不等周晨上前,牛爱国就指着河对岸的上河村,大声嚷嚷起来:“领导,你们不能光听他们卧龙乡吹牛!他们说的那个合作社,就是个坑!我们下河村的人要是把地交出去了,以后吃什么?喝什么?他们说分红,谁知道是真是假?到时候地没了,钱也没了,我们找谁哭去?”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七八个村民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就是!地是我们的命根子,不能交!”
“听说上河村的人以后都不能自己种地了,那还叫农民吗?”
“我们不要什么合作社,我们就想安安稳稳地种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
村民的情绪很激动,场面一瞬间有些失控。
王海波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在省委调查组组长面前,以这样一种最直接、最难堪的方式。
他狠狠地瞪了周晨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出的好主意!
陆正阳的拳头瞬间攥紧。
高建成却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没有退缩,反而推了推眼镜,看着周晨,嘴角浮现出一丝莫测的笑容。
“周晨同志,看来,你的‘真实’,比我想象的还要真实一点。”
“现在,这道现场出的难题,你打算怎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