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突然爆发的群体性质疑,面对几十双充满怀疑和警惕的眼睛,面对高建成那探究的目光,周晨反而镇定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最坏的局面,也是最好的机会。
任何漂亮的PPT,都不如一场成功的现场危机公关,更能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没有急着去解释,也没有试图去弹压。而是先对着王海波和陆正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让他们稍安勿躁。然后,他转向高建成,微微欠身。
“高处长,看来我们今天的现场调研,要变成一场临时的政策听证会了。您不介意多听一会儿吧?”
高建成饶有兴致地一点头:“我就是来听真话的。你开始吧。”
得到了“尚方宝剑”,周晨心里更有底了。
他没有站在领导们中间,而是走进了村民的包围圈。
这个小小的举动,瞬间拉近了和村民的心理距离。
他先是对着带头的村主任牛爱国,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牛主任,大家伙儿,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虑,有担心。这很正常。要是你们一听就信,二话不说就把土地交出来,我反而要担心你们是不是太好骗了。”
一句自嘲的开场白,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那么一丁点。
“我今天不跟大家讲大道理,也不画大饼。我们就坐下来,算几笔账,摆几个事实。怎么样?”
说着,他也不嫌地上脏,直接从旁边搬过来一块石头,示意牛爱国也坐下。
牛爱国梗着脖子,没动。
周晨也不在意,他提高了声音,对着人群喊道:“上河村的刘根生书记,在不在?”
人群后面传来一声洪亮的回应:“在嘞!”
只见上河村的村支书刘根生,带着几个村民代表,正从河对岸的小桥上快步走过来。
这是周晨早就安排好的“后手”,他预料到可能会有摩擦,特意让刘根生带人“待命”,但不是为了撑腰打气,而是为了现身说法。
“根生书记,你们村的张德贵大哥来了吗?”周晨又问。
“来了来了!”一个黑瘦的老汉从刘根生身后挤了出来,正是当初在市里评审会上用朴素账本打脸专家的张德贵。
周晨指着张德贵,对下河村的村民们说道:“大家伙儿很多都认识张大哥。去年这个时候,他家还是村里有名的困难户,一年到头,地里刨食,手里连一百块的活钱都攥不住。张大哥,你自己说说,你去年加入合作社,到现在,你家账上多了多少钱?”
张德贵有些怯场,但看到周晨鼓励的眼神,他还是挺了挺胸膛,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摩挲得发亮的红色塑料皮笔记本。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土地流转租金,一亩地八百,我家五亩,四千块!在合作社的苗圃务工,一天一百,去年干了九十五天,九千五!年底分红,第一笔,分了三千二!加起来……加起来是……”
老汉算术不好,卡壳了。
旁边他儿子连忙补充:“一万六千七百块!”
“轰!”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下河村的村民中炸开了锅。
一万六千七百块!
对于这些一年到头土里刨食,收入不过三四千的农民来说,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牛爱国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嘴硬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来骗我们的!钱是拿到了,地呢?地还是你们自己的吗?”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周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赵小军手里接过一沓文件,走到牛爱国面前,一张一张地摊开。
“牛主任,各位乡亲,这三份东西,是我们‘卧龙模式’的压舱石。今天,我就当着省里领导的面,给大家好好说说。”
“第一份,是《土地经营权入股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大家交给合作社的,是土地的‘经营权’,不是‘所有权’!土地承包关系长久不变,地,永远是你们自家的!你们随时可以凭这份协议,把经营权收回去。只不过,要按合同承担点违约责任。这公不公平?”
“第二份,是《卧龙示范区产业分红章程》。这里面规定了分红的比例,保底分红是多少,超额分红怎么算。而且,最重要的一条:二次分红。除了土地租金和务工收入,产业园每年的纯利润,还要拿出一部分,给所有入股的村民,进行第二次分配!也就是说,产业园越挣钱,大家分得越多!”
“第三份,是我们卧去年的财务公开报表。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份报表,不仅要在村委会公示,还要上我们示范区的网站,任何人都可以查。我们请了县审计局的同志,每季度来审计一次。今天省里的高处长也在这里,大家可以问问高处长,有省领导看着,我们敢不敢在这账本上做手脚?”
周晨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他指着那三份文件,对着所有村民。
“土地的根留住了,每年有稳定租金和工资,还能参与产业分红,所有的账目都公开透明,还有县里省里盯着。我请问大家,这样的合作社,你们说的那个‘坑’,到底在哪里?”
一连串的发问,掷地有声。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疑虑和怨气,渐渐被思索和渴望所取代。
牛爱国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高建成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评价周晨的这番话,而是转向了牛爱国,语气平淡地问道:“这位村主任,我听明白了。周晨同志他们是想带着大家一起挣钱。你刚才说,你不想加入,你担心有风险。那我想问问你,你自己种地,一亩地一年能有多少纯收入?”
牛爱国支支吾吾地答道:“风调雨顺的话……刨去种子化肥,能有个……七八百块吧。”
“七八百。”高建成点点头,“那如果遇到天灾,或者市场行情不好,粮食价格跌了呢?”
牛爱国不说话了,这个问题戳到了所有农民的痛处。
高建成继续说道:“你们自己单干,所有的风险都是自己扛。加入合作社,有了保底租金,等于是把最大的风险转移了出去。周晨同志刚才说的‘二次分红’,我听着很有意思。这说明,他不是简单地把你们当成出租土地的农民,而是当成了产业发展的‘股东’。这个思路,很好。”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周晨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赞许。
“把现场会开成听证会,把政策宣讲变成现场算账。用事实说话,用数据服人,用制度保障打消疑虑。周晨同志,你今天给我上的这一课,比我在省委党校听的任何一堂课,都更生动,更深刻。”
高建成的话,如同一锤定音。
王海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周晨的背影,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能成为他未来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块压舱石。
陆正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为自己当初力排众议支持周晨,感到无比的正确。
下河村的村民们,也彻底被说服了。
牛爱国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个走上前,拿起那份入股协议,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一场剑拔弩张的危机就这样被周晨化解于无形,甚至变成了一次效果绝佳的现场教学。
调研结束时,高建成婉拒了县里的送行晚宴。
临上车前,他把周晨叫到了一边。
“小周,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通个气。”高建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您说。”
“你之前写的那份关于警惕资本无序下乡,侵占产业标准话语权的内参,我们都看到了。”
周晨心里一动。
“那份报告,原本按程序,只应该在市一级流转。但是,有人把它捅到了省里。”高建成压低了声音,“而且,不止一个部门的领导都看到了。有支持你的,也有觉得你多管闲闲、破坏市场规矩的。现在,省里对你们青云县,对你周晨,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周晨的心沉了下去。
“我这次下来,除了调研‘卧龙模式’,也是带了任务来的。就是要亲眼看看,你周晨到底是个一心为民的实干家,还是个哗众取宠的政治投机者。”
高建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今天,我看明白了。你很好。”
“所以,我给你一句忠告:接下来,不要怕。把你正在做的事情,继续做下去,做得更扎实,更漂亮。做出一个谁也推不翻、夺不走的铁样本。有些人,不是看你说了什么,而是看你做成了什么。”
“你的战场已经不只是在青云县了。好好干,很多人都在看着你。”
说完,高建成转身上了车,车队缓缓驶离,只留下周晨一个人,站在暮色四合的乡间小路上,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更高层级的注视!
这既是保护,也是更大的考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更加坚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苏清影。
短信上只有一句话。
“报告我看的,争议我担了。你只需把事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