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阳办公室里的气氛，随着那道在地图上划出的红色环线，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五个亿。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周晨的心头。
这不是卧龙乡修路那几百万，也不是试点项目的三千万，这是足以让一个贫困县伤筋动骨，也能脱胎换骨的巨额投资。
“恒通市政，远建集团。”陆正阳的声音低沉，“这两家公司，名义上是市属的大型企业，但实际上，股权结构复杂，背后盘根错节，说是江州市政工程领域的‘地下双雄’也不为过。他们一出手，向来是寸草不生。”
周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图上那道刺眼的红色。
他明白陆正阳的意思。
这不再是县里几个想捞好处的干部，也不是乡里几个想占便宜的地头蛇。
这次的对手，是已经习惯了用资本和权力直接碾压规则的庞然大物。
“你的‘三张清单’，在县里是利器，但在他们眼里，可能只是个笑话。”陆正阳把红笔放下，“他们习惯的玩法，是直接跟主官谈，把项目内定下来，然后走个形式上的招标。至于工程质量、资金监管……那都是后话了。”
“我明白了。”周晨点了点头，“他们想把青云县也变成他们的老规矩。”
“没错。”陆正阳的目光锐利，“所以，这个项目，我打算让你来牵头负责前期的所有工作，尤其是招标环节。书记那边，我会去沟通。”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小周，我知道这会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但整个青云县，只有你，懂规矩，又敢用规矩去跟他们掰手腕。”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周晨的脚步有些沉重。
陆正阳的信任是沉甸甸的，但即将到来的风暴，也同样是沉甸甸的。
他回到改革办，刚想让赵小军把县里所有交通、地质相关的资料都找出来，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是县委办打来的。
“周主任，王书记请您马上过去一趟。”
周晨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
走进王海波的办公室，周晨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雪茄味。
办公室里不止王海波一人，沙发上还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气度不凡。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正与王海波谈笑风生。
“书记，您找我。”周晨站定。
“小周来了，快坐。”王海波脸上的笑容比平时灿烂得多，“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市恒通市政集团的吴国栋吴总，这位是远建集团的贺志刚贺总。两位老总听说我们青云县要搞交通大环线，特地来给我们传经送宝啊！”
吴国栋站起身，热情地向周晨伸出手：“哎呀，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周晨主任吧？年轻有为，百闻不如一见！王书记刚才可没少夸你，说你是青云县改革的急先锋，是我们这些搞企业的都得学习的榜样！”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笑容真诚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周晨与他握了握手，又跟旁边的贺志刚点头示意，贺志刚只是矜持地笑了笑，一副尽在掌握的姿态。
“吴总过奖了，我只是做了点分内工作。”周晨不卑不亢地说道。
“周主任谦虚了。”吴国栋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王书记，周主任，我们这次来，一是表达一个态度。青云县要发展，我们市属企业，当仁不让，必须全力支持！交通环线这么大的项目，技术复杂，资金量大，交给我们这些有经验、有实力的‘国家队’，您二位才放心嘛。”
王海波呷了一口茶，满意地点点头：“吴总有这个心，我们青云县人民很欢迎啊。”
“第二个呢，也是想听听县里的想法。”吴国栋的目光转向周晨，“听说周主任在全县推行了‘三张清单’制度，搞得很好，很规范。我们完全支持！不过呢，像环线这种特大型项目，有时候情况也比较特殊。为了加快进度，让老百姓早日受益，是不是可以在程序上……稍微灵活一点？我们保证，工程质量绝对一流，资金使用绝对透明，随时接受县委县政府的监督。”
话说到这里，周晨全明白了。
所谓的“传经送宝”，就是来打预防针的。
所谓的“灵活一点”，就是想绕开他制定的规则。
他们根本没把陆正阳放在眼里，直接找到了县委书记王海波，想从最高层打开缺口。
王海波显然是被说动了。
他渴望政绩，渴望这个项目能在他任上顺利落地，成为他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恒通和远建，无疑是能帮他实现这个目标的最快路径。
他看向周晨，用一种期许的口吻说道：“小周啊，吴总他们的顾虑，也是有道理的。‘三张清单’的初衷是好的，但我们也要实事求是，不能为了规矩而误了发展。你看，这个环线项目，能不能成立一个专门的领导小组，特事特办？”
“书记，吴总，”周晨平静地开口，“我非常理解两位老总想为青云县做贡献的迫切心情，也感谢王书记对我们工作的指导。”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这个项目非同小可，投资五个亿，省里和市里都高度关注。高建成副处长带队的省调查组前脚刚走，对我们工作的评价就是‘程序规范，敢于创新’。这个时候，我们如果自己给自己开一个‘特事特办’的口子，恐怕不好向上面交代。”
周晨看着王海波，继续说道：“尤其是资金监管，五个亿的盘子，一旦出了问题，从省到市都要问责。我的‘三张清单’，说白了，就是一份‘免责声明’。每一笔钱的流向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环节的责任人都明明白白。这么做，不是为了卡谁，恰恰是为了保护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包括县里的领导，也包括像吴总贺总这样有实力的企业家。”
他把“保护”两个字咬得很重。
王海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晨这番话，看似句句在理，实则是在提醒他，如果绕开规矩，出了事，他这个县委书记是第一责任人。
这个项目是政绩，也可能是个巨雷。
吴国栋眼里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没想到一个乡镇上来的干部，面对他和王海波的双重压力，不仅没有丝毫胆怯，反而三言两语就把皮球踢了回来，还顺便给他们都套上了一个“政治风险”的枷锁。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呵呵，周主任考虑得深远，是我们想得简单了。”吴国栋打了个哈哈，打破了沉默，“规矩当然是要守的，我们绝对配合县里的工作。今天就是先来拜个码头，跟领导们通通气。”
又寒暄了几句，吴国栋和贺志刚便起身告辞了。
王海波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回来后，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他看着周晨，淡淡地说：“小周，你很好。但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
“书记，我只知道，这五个亿的水要是浑了，淹死的可能不止是鱼。”周晨回答。
王海波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行了，你先回去吧。项目的事，按规矩办。”
周晨转身离开，心里清楚，今天这番话，算是把王海波给得罪了。但他也别无选择。
刚走出县委大楼，手机就震动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了。
“喂，是周晨周主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清脆干练的女声。
“我是，请问你是？”
“你好，我是宏图建筑的秦雪。”
周晨心里一动。
只听秦雪继续说道：“周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您。刚才，恒通市政的吴国栋给我打了电话，说想约我晚上一起吃个饭，聊聊‘合作’的事情。”
周晨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快的手段！
前脚刚在书记那里碰了壁，后脚就直接找上了潜在的竞争对手。
拉拢、分化、瓦解……巨鳄的狩猎，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