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你了？”周晨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
“是的，约在县里最好的‘青云阁’。”秦雪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我想这顿饭应该没那么简单，所以先跟您通个气。”
周晨心中对这个女老板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她很清醒，知道在这场游戏中，自己单枪匹马对抗不了巨鳄，第一时间就选择向规则的制定者靠拢。
“秦总，谢谢你告诉我。”周晨沉吟道，“这顿饭，你可以去。听听他们说什么，不用当场表态，就说需要回去开会研究。记住，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
挂了电话，周晨立刻拨通了县委办李建国的手机。
“建国哥，是我。”
“周主任！您有事吩咐！”李建国一如既往地热情。
“帮我查两个公司，恒通市政和远建集团。我需要他们所有能公开查到的资料，包括但不限于过往项目、中标记录、有没有过工程质量纠纷或者法律诉讼。越详细越好，尽快。”
“好的，主任，我马上去办！”李建国知道，周晨这是要准备打硬仗了。
安排好这一切，周晨没有回改革办，而是直接调转方向，走向县政府大楼。
他需要和陆正阳统一战线。
陆正阳听完周晨的汇报，脸色铁青。
“好一个王海波！好一个‘特事特办’！”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为了自己的政绩，是想把整个青云县都卖了！吴国栋他们一进县城，不来县政府，直奔县委，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在体制内，党政分工明确。
县政府是项目的具体执行方，他们绕过县长直接找书记，意图昭然若揭。
“他想摘桃子，又怕被刺扎到手。”周晨淡淡地说道，“他既希望恒通他们能快速搞定项目，又在我点出风险后，不敢公然破坏规矩，所以把难题扔给了我。”
“他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陆正阳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你要是顶住了，得罪人的事你全干了；你要是没顶住，将来出了事，黑锅也得你来背！”
“县长，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周晨反而比陆正阳更冷静，“王书记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想要一个‘既要、又要、还要’的结果。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哦？”陆正阳停下脚步。
“他想要项目顺利，我们比他更想；他怕担责任，我们帮他把防火墙建好。”周晨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恒通他们现在双管齐下，一边想从上层打通关节，一边想从我们内部进行分化。我们正好可以借力打力。”
“怎么个借力打力法？”
“第一，招标方案必须做得无懈可击，把所有技术标准、评分细则都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没话说。第二，也是最关键的，评标委员会的构成。我建议，向市里甚至省里申请，邀请更高层级的专家加入，并且引入第三方审计机构全程监督。”周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陆正阳眼睛一亮：“你是想把水搅得更‘清’？”
“对。水越清，那些习惯在浑水里摸鱼的巨鳄，就越不适应。他们要么遵守我们的游戏规则，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好！”陆正阳一拍手，“就这么办！方案你来做，我来签字！专家的事情，我亲自去市里、去省里跑！我倒要看看，在阳光底下，这些魑魅魍魉还怎么遁形！”
两人的谈话，彻底统一了思想，也让周晨吃了一颗定心丸。
只要陆正阳这个县长能顶住压力，他就敢放手一搏。
……
晚上七点，青云阁。
秦雪独自一人走进包厢。
吴国栋和贺志刚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一瓶茅台已经打开，散发着诱人的酱香。
“哎呀，秦总可是让我们好等啊！迟到罚三杯！”吴国栋笑呵呵地站起来，亲自为她拉开椅子。
“让两位老总久等了，公司有点事耽误了。”秦雪歉意地笑了笑，坐了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国栋终于切入了正题。
“秦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青云县这个环线项目，五个亿的盘子，你一家是吃不下的。我们恒通和远建，也不想搞得那么难看，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他顿了顿，观察着秦雪的表情。
“我们有个提议。这次招标，由我们两家牵头，你们宏图建筑也参与进来。但是，你们的标书，配合我们来做。”吴国栋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说白了，就是陪标。事成之后，整个项目里，价值一个亿的土方和路基工程，直接分包给你们宏图。怎么样？秦总，一个亿，不用费任何心思，轻轻松松拿到手，这笔买卖，划算吧？”
这就是赤裸裸的围标。
一个亿，对于总资产不过几千万的宏图建筑来说，无异于天上掉下的馅饼。
只要点个头，就能少奋斗十年。
秦雪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的贺志刚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慢悠悠地开了口：“秦总，机会可就这么一次。吴总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谈，是看得起你。你要知道，在江州，想跟我们合作的公司，能从城南排到城北。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的话语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威胁的味道。
秦雪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吴总，贺总，太感谢两位看得起我们宏图了。一个亿的工程，说实话，我做梦都不敢想。”
她先是示弱，让对方放松了警惕。
“只是这个事情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得回去跟公司的股东们开个会，商量一下。毕竟，我们是小公司，胆子也小，怕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担待不起。”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当场拒绝，又把皮球踢了出去。
吴国栋和贺志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悦。
他们本以为一个亿砸下去，这个年轻的女老板会立刻感恩戴德地答应。
“好，既然秦总这么谨慎，那我们就等你的好消息。”吴国栋的笑容已经有些冷了，“不过，秦总，我得提醒你一句。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和气生财。有时候，站错了队，挡了别人的路，那就不好了。”
这已经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了。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秦雪走出青云阁，晚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立刻拿出手机，给周晨发了条信息，将饭局的内容和对方的威胁，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一遍。
就在周晨收到秦雪信息的同时，他的手机也急促地震动起来。
是陆正阳打来的。
“小周，出事了！”陆正阳的声音异常严肃，“你现在，立刻，马上，登录县委的内部论坛！”
周晨心里猛地一沉。
他迅速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登录了那个熟悉的内部网站。
一个加粗标红的帖子，赫然挂在论坛最顶端，标题充满了煽动性和侮辱性。
《惊爆！青云县“改革明星”周主任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撑腰？——扒一扒五个亿环线项目与美女老板的“特殊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