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楚风将酒坛放在石桌上的瞬间,周身剑气鼓荡,再次施展割据天地的神通,将凉亭隔绝出来。韩楚风沉默不语,柳质清也不催促,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韩楚风才轻声开口道:
“柳兄,你是知道的,我这人从不爱跟人讲道理。”
柳质清神情肃穆,点点头,补充了一句:“可韩兄一旦想要讲道理的时候,就是最不讲道理的时候。”
韩楚风深深叹了口气,又从咫尺物里拿出两坛寒食江金玉液,还是与柳质清一人一坛,只是这次,韩楚风没有打开,柳质清也没有动。
柳质清问道:“韩兄可是因为我金乌宫那些人?”
韩楚风微微颔首:“柳兄,自从你踏足金丹境以来,你可知道金乌宫那些剑修借着你的名头做了多少错事?”
柳质清惨然一笑:“自然知晓。”
韩楚风神色微凝,声音有些严肃:“你柳质清是我在北俱芦洲最好的几个兄弟之一,所以我当年就想出剑替你解决这些麻烦事。可林江寒说这是你的家务事,我一旦出手,短期看或许清净了,但也极有可能是柳剑仙破开金丹瓶颈、跻身元婴的症结所在。我认为他说得对,所以我没出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柳质清:“只是这次见面,我发现你的弊端越来越严重。柳兄,你若不便处理,或者没办法处理,你无须点头也无须摇头,只要把这坛酒喝了。今晚,我便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金乌宫,所有骂名因果我韩楚风背着。”
韩楚风交友从不看重修为高低,只看重人品心性,所以哪怕他此刻是北俱芦洲第四位止境大宗师,也不妨碍继续跟金丹境的柳质清插科打诨。
柳质清深深叹了口气,苦笑道:“韩兄,你是知道的,我这人从不擅长打理庶务,所以觉着金乌宫雷云碍眼,瞧那师侄的道侣厌烦,看那晋乐之流的桀骜晚辈不喜,却也只能假装眼不见心不烦。可越是如此,便愈发觉得无聊,你走之后,我就很少下山,破境一事,也就越来越看不到希望了,甚至连瓶颈也都没摸到。”
他忽然抬起头,笑道:“韩兄,原本我对破镜一事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只是今日观你问剑顾祐,我似乎隐隐觉察到了一丝苗头。我也终于明白,你一个别州剑修,为何能在北俱芦洲混得风生水起,受万人追捧,甚至被誉为北俱芦洲年轻一代的精神领袖。”
韩楚风脸上依旧严肃,心里却乐开了花,心中暗道:柳兄,你他娘的是个人才啊,像这种忠言逆耳利于行的话,你会说就他娘的多说几句,别藏着掖着留着下崽。
柳质清举起茶杯正色道:“韩兄,你今天教会了我一件事——该杀之人,杀。可杀可不杀,不杀。可救可不救,救。修剑需修心,直到剑心通明。”
韩楚风松了口气,将两坛美酒收入咫尺物内,换上了红烛镇新酿杏花春,笑道:“柳兄既然想明白了,我就不浪费美酒了。善与恶只是一条线,明白你为何出剑、为何杀人最为重要。我韩楚风这几年杀人无数,直接或间接死在我手里的人,没二十万也得有十万,但我极少会因个人恩怨杀人。世间规矩很大,但大不过一条线。你找到这条线,救或者不救,护或者不护,杀或者不杀,你就不会犹豫。这就是为何我一旦动了杀心,杀起人来从不手软。”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你柳剑仙为人磊落、一心练剑,却偏偏困在一处腌臜地。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错。柳三郎,哦不,我应该喊你柳三哥,毕竟当年我们几十人结拜时,我年纪最小。”
柳质清微微摇头:“可现在你修为却是最高的。”
韩楚风摆摆手,打趣道:“可吃苦头最多的也是我啊?”
“这倒是。”柳质清哈哈大笑。
韩楚风问道:“既然柳兄已经摸到了瓶颈,可是要等我从鬼蜮谷回来后,便回金乌宫以人心洗剑?”
柳质清摆摆手,随意道:“不急,等你问剑琼林宗,说不定要跟白裳打上一场,等你们打完我再回去。不过也希望你能跟我回去一趟。”
韩楚风诧异:“你是想借着我的名头让金乌宫那些驴屎马粪更加龌龊些?好让你洗剑更彻底些?”
柳质清点点头,也不见外:“若是我洗剑成功,金乌宫改天换地,韩兄可愿担任我金乌宫首席供奉?”
韩楚风啧了声,打趣道:“那你可得准备好些个神仙钱,我现在的身价可不便宜。尤其是等我跟白裳打完,万一赢了,你们金乌宫从此就要水涨船高,每年收的弟子都要多好几成。”
柳质清举起酒坛,快意至极:“那就提前祝贺韩兄,剑挑北地剑仙第一人。”
韩楚风举起酒坛与他痛饮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觉得既然说了这么多,那就不妨再说些,他望了望手中酒坛,忽而问道:“柳兄可听过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的三重境界?”
柳质清愕然:“愿闻其详。”
韩楚风将酒坛放于桌上:“见山是山,一念起,万物皆具象,我看到这坛酒,我就想喝了它,我看见美色,我就急不可耐想要上床。因为我见色生淫,遇境沉迷,我在五欲六尘中流浪生死,我就是克制不住欲望,这就是见山是山,凡夫境。”
柳质清端正身体,收敛笑容。
韩楚风轻轻弹了下酒坛,发出一声脆响,继续说道:“何谓见山不是山,一念惑,可辩万象虚妄。我知道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所以我会克制欲望,于是我对这些外物视而不见,闻而不馋,此刻我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我心有大道,便能降服心猿、收复意马,这便是贤者境。”
柳质清只觉心旷神怡,不由得主动问道:“那何谓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韩楚风端起酒坛喝了一大口酒,怀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位符箓纸人,纸人身穿一袭道袍,面容极美,娉娉婷婷,正是神诰宗玉女贺小凉。
韩楚风搂着符箓纸人笑道:“一念定,万物皆归本来象。我知道喝酒不好,色大伤身。但行事全然随心所欲,见色不被色所迷,闻香不被香所转,无欲亦无惧,这便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我已然自在。”
“凡夫境,我见色沉迷,不问东西,只知道要拿起,不知道如何放下。”
“贤者境,我已有克己复礼的能力,知道如何才能放下。”
“自在境,我不增不减,无欲无惧,我拿起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了,正所谓:洗尽浮华归素涯,青山依旧映流霞,看穿空有皆常理,守得初心便是家。”
“八风摧人,人无不摧。得利则喜,失势则悲,被毁则怒,受誉则飘。柳兄,八面来凤,风风致命,甩不掉离苦得乐,一辈子坐井观天,你如何成为逍遥自在的上五境大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