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蜮谷内的阴灵之气,在鬼修眼中,堪比金山银山,能搬走多少,全凭自己的本事,披麻宗不会眼红。
竺泉也说了,你韩楚风要是有本事将鬼蜮谷内的阴灵煞气,不说全部吞噬,哪怕只吞个三四成,也是帮了她竺泉的大忙。
韩楚风原本还担心,这么做会不会影响披麻宗的财路,如今听她这么说,也就不再有所顾忌了。他与林九玄对视一眼,后者点点头。
韩楚风说道:“竺泉姐姐,你和林兄先行一步,我去办点事,事后我们在京观城外汇合。”
竺泉从不愿多问他人私事,随意叮嘱了两句,便与林九玄一同离开了这里。
挂砚神女心情有些雀跃,问道:“主人可是要去积雷山?”
韩楚风点点头:“不过要先去见个故友,问些事情。”
挂砚神女笑嘻嘻道:“火铃都听主人的。”
主仆三人沿着乌鸦岭的羊肠小道一路前行。
名叫火铃的挂砚神女与韩楚风愈发亲近,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不时问东问西,韩楚风也不嫌烦,一一作答。
反倒是福缘颇深的骑鹿神女,面带愁容,始终落后半步。虽然她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她总觉得跟主人还隔着一层窗户纸。
她悄悄看了火铃一眼,心中有些羡慕。
明明她也想靠近,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客客气气的请示,变成了“主人,前方可有凶险”“主人,是否需要我出手”之类的话。
她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但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
身边的五彩神鹿蹭了蹭她,骑鹿神女笑了笑。
三人翻过山岭,远远便望见了肤腻城。
城门口那座白玉广场莹莹如镜,光可照人。
传闻城主范云萝生前是位皇帝宠溺非凡的公主,天生体态玲珑,身轻如燕,死后占据一城,专门笼络女子鬼物在肤腻城各司其职,虽是南方诸城势力最弱的一个,倒也把这座城经营得有声有色。
心魔来到肤腻城上空,俯瞰着满城女鬼,桀桀大笑:"好一座红粉骷髅堆!正好拿来开胃!"说罢,周身煞气瞬间凝聚成一柄血色长剑,一剑挥出。
大地之下,轰隆隆作响,如幽冥之地春雷生发。
肤腻城的护城大阵在这道剑气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
不等城中女鬼有何反应,漫天黑气如天幕般遮天蔽日,将整座城池罩了个严严实实。
黑雾内惨叫连连,尽是女子的痛苦哀嚎,听得人毛骨悚然。不消片刻,黑雾散尽,城内空荡荡的再无半点踪迹,连半缕残魂都没剩下。
怜香惜玉?
莫说只是区区一堆红粉骷髅,便是那些宗门仙子,韩楚风该杀依然会杀,而且绝不手软,心怀侠义的白衣剑仙尚且如此,更何况一尊完全由恶念和煞气凝聚出的心魔?
韩楚风站在远处,神色默然。
挂砚神女下意识抱紧韩楚风的臂膀,咽了咽口水。
骑鹿神女战战兢兢,终于突破心理防线,迈出了第一步,她抱着韩楚风另一只胳膊,颤声道:“主人,不阻止它吗?”
韩楚风笑意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会与善人为善,与恶人为恶。鬼蜮谷这个人憎鬼厌的地方,比任何地方都无法无天。肤腻城那满城女鬼,只是修为孱弱,所以名头比其他城池要好些,但不代表不该杀。”
他顿了顿,轻声笑道:“整个鬼蜮谷,能让我下不去手的,只有一位。”
话音未落,霎时,一道剑气从白笼城方向冲天而起,剑意凌厉,气势如虹,直斩心魔,紧接着,一位身穿儒衫却无半点血肉的白骨鬼物从白笼城中拔地而起。
心魔冷笑一声,随手挡下那道剑气,身形化作一团黑烟朝着下一座城池飞去。
韩楚风望着不远处的白骨骷髅,嘴角微扬,笑容灿烂,想拱手抱拳,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两位神女死死抓住,韩楚风心中不由得暗骂,他娘的,这要是作对厮杀,我非得被你俩害死不可。
韩楚风笑道:“蒲城主,好久不见。”
一袭儒衫的骷髅剑客冷冷道:“韩楚风,多年未见你倒是越来越心狠手辣了。范云萝当年虽然得罪过你,但当时已经被你教训过了,你又何必对她斩尽杀绝,屠其满城?这么做,难道是要与整座鬼蜮谷开战?”
韩楚风将手从挂砚神女的双峰中拔出,从咫尺物里取出一坛老蛟垂涎酒,随手扔了过去,笑道:
“蒲城主说笑了。你当年曾跟我说过,菩萨心肠,在鬼蜮谷可活不长久。而且我韩楚风如今不过一个区区堪比仙人境的止境气盛武夫,哪敢与整座鬼蜮谷开战啊?便是要打,也只敢打高承一个。“
青衫白骨接过酒坛,却没有喝,只是握在骨手里。它缓缓走到韩楚风面前,空洞的眼眶注视着他,好奇道:“你就这么有信心能打过他?“
韩楚风呵呵笑道:“打不打得过,先打了再说。万一打不过,蒲姐姐还能再救我一次吗?“
真名为蒲禳的白笼城城主瞬间变了脸色,周身剑意暴涨,明显已经起了杀心。
挂砚神女骤然间一身电光暴涨,随时准备与已经拔剑的骑鹿神女共同对敌。
对方虽然是元婴巅峰,但二对一不见得打不过,更何况还有位实力更强的主人。
韩楚风急忙将二人按下,对已经想出手的蒲禳笑道:“蒲姐姐你可别乱来啊,咱们可是老交情了。在北俱芦洲我最敬佩的就是你了。这坛子酒可是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东宝瓶洲一头老蛟府中求来的,就是想让蒲姐姐尝尝。当年蒲姐姐多次救我于危难,楚风铭记五内。“
蒲禳的杀意缓缓收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韩楚风,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韩楚风伸出左手,指尖动了动,理所当然道:
“算出来的啊。主卦为“泽火革”,上兑下离,兑为泽为少女,离为火为中女。外卦少女之象,内卦中女之象,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变卦为‘泽风大过’之变,外阳内阴,看似乾刚之体,内藏坤柔之质,分明是女子之相。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我有个朋友的本命飞剑也是被你打断的。”
没办法,这位大道有望的元婴野修在鬼蜮谷的名声实在是好坏参半。有人说她是当之无愧的豪杰,也有人说她行事跋扈、不可理喻。
来鬼蜮谷历练的剑修,死在她手上的几乎占了半数,其中不少出身头等仙家府邸的年轻骄子,那可是北俱芦洲南方一等一的剑胚子。
不但如此,蒲禳还数次主动与披麻宗两任宗主捉对厮杀,竺泉境界受损,被困元婴多年,蒲禳堪称鬼蜮谷的头号“功臣”。
韩楚风提醒道:“一个元婴境剑修,姓裴,本命飞剑可演化一座小剑阵。“
蒲禳点点头,这次想起来了,说道:“倒是个不错的对手。怎么?你要为他报仇?“
韩楚风叹了口气,说道:“如果是别人,那我肯定直接打杀过去了。可谁让断了裴兄本命剑的人是你呢。其实裴兄也知道你于我有恩,所以才对此事闭口不言,否则凭着他的性格,怎么也该号召几十个兄弟一起来报仇。“
远方煞气冲天而起,黑气弥漫。
蒲禳看了眼,正是粉郎城方向。这次不等蒲禳说话,便听韩楚风开口:“滚去北方,再敢动南方一座城池,等我去剑气长城,我让宁姚砍你三剑!“
那万鬼所化的心魔顿时偃旗息鼓,身形化作一团黑烟溃散而去。
韩楚风想了想,对蒲禳说道:“蒲姐姐,你先后救我四次,我韩楚风想来知恩图报。所以接下来的大战我只针对高承,也希望蒲姐姐莫要插手。“
蒲禳扯了扯嘴角白骨,算是一笑置之,然后身影消逝不见。
韩楚风无奈叹息,跟女人讲道理,讲不通啊。
......
剑气长城。
这道横亘于浩然天下与蛮荒天下之间的天堑,已在此屹立万年。城墙上血迹斑斑,有新有旧,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是哪一代剑修留下的。
长风凛冽,剑气长存。
城墙下,妖气冲天。
黑压压的妖族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在那一片妖气翻涌之中,有一袭墨绿长袍格外醒目。
少女手持一柄雪白飞剑,剑光凛冽,每一次挥剑,便有数十头妖族被斩于剑下。
她的身法极快,快到那些妖族根本看不清她的轨迹,只能看到一道墨绿色的残影在妖群中穿梭,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与她交手的妖族修士,境界大多在她之上。可真正打起来,反而是那些妖族被她压着打。仿佛被天威压制,一身神通连七成都发挥不出来。
少女越战越勇,剑势愈发凌厉。
她忽然收剑而立,立于半空,俯瞰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妖族大军。雪白飞剑悬于身前,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天倾。”
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刹那间,天地变色。
一道浩瀚无匹的剑意自她体内喷涌而出,仿佛整座苍穹都压了下来。那些妖族修士只觉得头顶一沉,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肩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剑光如瀑,从天而降。
百丈内的妖族大军,被这一剑尽数笼罩。剑光所过之处,那些妖族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化作齑粉,消散在天地之间。
一剑之下,如天威降临!
剑气长城的剑修们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
“宁姑娘威武!”
“杀光这帮畜生!”
宁姚立于尸山血海之中,墨绿长袍上沾满了妖族的鲜血,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风姿。
她望向那道方才替她挡下必杀一击、开始渐渐消散的白衣身影,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说:怎么样,我没给你丢脸吧?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在彻底消散前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我的宁姚最棒。
少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转过身,望向远处再次涌来的妖潮,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充满了战意。
剑气长城,万年来都是如此。
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在杀人。
妖族杀不完,那就一直杀下去。
直到它们不敢再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