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楚风三人沿着那条鬼蜮谷“官路”继续北上。说是官路,其实就是条踩得比较实的土道,两边荒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根白骨半埋在土里。
路上碰到几只刚化形的妖怪,修为不高,虽有害人之心,可这地方偏僻得很,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个人影,就算想吃人,也得有人给它们撞见才行。
韩楚风瞥了一眼,懒得理会,继续赶路。
前面便是宝镜山。
韩楚风之前来过两次,每次都会有个老狐狸冒充土地,腆着张老脸问他“公子要不要娶个媳妇”。
那小狐狸韩楚风见过,长得倒是有两分姿色,但也只是有两分而已,多一分都没有。
第一次来的时候闲着无事,逗弄过她几句,后来就没啥意思了,看起来傻了吧唧的,一点也不解风情,甚是无趣。
关于宝镜山的传闻,韩楚风听披麻宗的修士说起过。
据说是远古时候有仙人云游四海,正赶上雷公电母那帮神灵在行云布雨,仙人一不留神,把一件叫光明镜的重宝遗落在了这里。
披麻宗修士在书上猜测这柄上古宝镜,极有可能是一件品秩是法宝、却暗藏惊人福缘的奇珍异宝。
昨日与行雨神女推衍时,行雨说这件宝贝其实不属于韩楚风,但却是她送给主人的见面礼。
韩楚风当时就明白了,八成是抢了谁的机缘。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东西搁路边没人拿,那就是无主之物,他拿走了谁能说个不是?
强扭的瓜是不甜,可它解渴啊!
再说了,行雨神女如今是死心塌地跟着自己,她原先命里该有的那个主人,爱死哪儿死哪儿去,关他屁事。
韩楚风跟林九玄私下推衍过,行雨神女要是能拿到这件宝贝,修为能再上两层楼,直接摸到仙人境的门槛。
一个是金丹境的神女,一个是玉璞境巅峰的神女,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韩楚风领着火铃和骑鹿在山脚下转悠,从咫尺物里掏出一堆阵旗、符箓、以及诸多法器,又给宝镜山重新布了五层大阵。
第一层是镜像幻阵,此阵一旦触发,便会生出海市蜃楼般的幻象,让人真假难辨,即便发现了宝镜山的位置,看到的也不过是一片虚无。
第二层和第三层是连环阵,就算有人破了第一层,进了第二层,也会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来回打转,走来走去都走不出去,直到精疲力尽。
第四层是心魔大阵,仙人境以下,无论来多少,都会被心魔困住,陷入百世轮回之中,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就算侥幸挣脱出来,也会心神大损,短时间内无法再闯。
当日在寒食江畔,韩楚风就用此阵困住了宝瓶洲一众高手。
第五层是杀阵,韩楚风在里面放了几十道能斩玉璞的剑气,就算是高承亲自来,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布完五层大阵,韩楚风拍了拍手,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转头对两位神女笑道:“行了,大功告成。现在就算有人想打这面镜子的主意,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挂砚神女忍不住道:“主人,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骑鹿没吭声,但那眼神明摆着在说:何止是过分,简直是太不要脸了。
韩楚风哈哈笑道:“都说天下福缘有缘者得之,既然是无主之物,那我在这留个记号,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真给我拿走了,我也有理由去问剑抢回来。”
火铃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了。
合着您的机缘全靠抢啊?
而且瞧着主人这熟练的样子,怕是以前没少干这种事。
韩楚风也不在意,领着二人下了山。
走了一阵,前方路边出现一座破败的建筑,像是一座行亭,又像是一座小庙,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韩楚风说道:“进去歇口气吧。”
三人走进破庙,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挂砚神女从方寸物里取出一块布帛,铺在地上,又取出一些干粮和水,摆在布帛上。骑鹿神女则从袖中取出一壶酒,递给韩楚风。
韩楚风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靠在墙上,望着破庙外灰暗的天空,忽然开口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布阵吗?”
挂砚神女和骑鹿神女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没办法,从我流落江湖开始,我就发现自己福缘很少,甚至可以说没有。明明近在眼前的东西,我也拿不走。为了生存,我便想到了这个办法,遇到拿不走的机缘,我就会在上面布下阵法,告诉别人,这件东西是我预定的,你们想要,就拿东西来换。”
挂砚神女好奇道:“有人换过吗?”
韩楚风笑了笑:“前期有人不信邪,强行破开阵法。那时我才观海境,实力孱弱,打不过他们祖师,所以我就在他们山门口蹲了数月,只要是我能打过的,我都会把他们掳走。最多一次,绑了几十个宗门弟子回去。后来他们实在没办法,不仅将宝物送回,还拿了不少法宝来换弟子。不过那些没钱赎身的,就被我打断了长生桥,这辈子甭想再修炼了。”
骑鹿神女听到这里,终于绷不住了,开口问道:“主人,您确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是这么用的?”
韩楚风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了。而且我还信佛、信道,每次做了这些事,我都会祈求佛祖菩萨原谅。这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儒家,也叫浪子回头金不换。”
火铃呵呵冷笑两声:“主人,我现在愈发好奇,等您成立宗门后,咱们的门派会不会变成土匪窝。”
韩楚风哎了一声,纠正道:“火铃,这你就不懂了。仗义多是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哪怕我的门派是土匪窝,也会挂上‘替天行道’四个大字。这叫不改初心。”
挂砚神女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争。
骑鹿神女则是无言以对。
破庙内,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泛着淡淡的幽绿,如同坟茔间的鬼火。
三人正说着话,外边小路上走来一个矮小老人,手里拄着木杖,杖上挂着个葫芦。
老人站在庙门口,还没开口,就先瞅见了韩楚风身边或坐或立的两位神女,飘忽欲仙,姿容绝世。
老人心里暗骂:天底下居然还有姿色能跟我闺女掰手腕的该死存在?你们怎么不去死啊?他娘的,你们赶紧滚去半山腰的拘魂涧,一头倒栽葱坠入水里,淹死拉倒!
老人挤出笑脸问:“公子可是要上山?”
两位神女对这头老狐的耍心眼洞若观火,只是懒得点破。
韩楚风抬眼一看,乐了。
又是这只老狐狸。
“老狐狸,你他娘的眼瞎是不是?这句话,算上今天这次,你已经问我三遍了。你那闺女还没嫁出去么?这都几百年了?放在市井都能当人祖奶奶了吧?”
那头西山老狐瞬间如遭雷击,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韩楚风,难以置信道:“你……你是当年那个金丹修士?”
韩楚风冷笑:“老狐狸,赶紧在我面前滚蛋。看到你们这些狐狸精老子就烦。他娘的,老子跟龙虎山赵天师可是忘年之交,就因为你们那个狐狸精的老祖宗,这些年老子一次都没去过龙虎山。滚滚滚,别在我面前碍眼,耽误我跟两位神女姐姐谈情说爱,老子弄死你。”
那头西山老狐赶紧远遁,走时骂骂咧咧:“他娘的,以前也没这么好看啊,定是学那不要脸的货色变了容貌。”
韩楚风脸一黑,二话不说,伸手一抓,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掂量了一下分量,随手丢掷而去。
被打中的老狐狸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昏死过去,一时半刻应该清醒不过来。
韩楚风拍了拍手,起身说道:“走吧,去积霄山。”
去往积霄山的路上,韩楚风分出两道堪比九境武夫的剑气分身,各持一柄法剑。
早年听说这里有六位大圣,一个比一个富有,既然来了,就不能只找高承一个,斩妖除魔,方为我辈剑客侠义之士。
积霄山常年有雷云缠绕,闪电交织不断,而精怪也好,鬼物也罢,先天畏惧雷鸣,所以是鬼蜮谷一处极其不讨喜的地方。
韩楚风运转神通一路急行,不到两柱香,便已来到山脚。
云海中,电光熠熠,雷鸣阵阵,一道道金色电光竟是如一根根廊柱一般,齐齐倾斜落山巅处,巨大的雷响,震人耳膜。
挂砚神女在临近积霄山后,便满心欢喜,再看一眼山巅高处的云海,更是高兴。她一把拽住韩楚风的手,在漫天云海中飞掠疾驰。
挂砚神女与韩楚风,一白一紫,像两个神仙眷侣般,在漫天云海中穿梭。电光在他们身旁闪烁,雷鸣在脚下轰鸣,却丝毫不能近身,仿佛天地都在为他们让路。
骑鹿神女立于山脚,仰头望着那两道身影,眼中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释然。她轻轻拍了拍身边五彩神鹿的脑袋,低声道:“咱们慢慢走,不急。”
山巅之上,韩楚风和火铃悬停空中。四周雷云翻涌,电光如龙蛇游走,时不时劈落下来,将整座山头照得亮如白昼。
挂砚指了指山顶那块石碑,笑眯眯道:“主人,认得那些字吗?”
韩楚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石碑年代久远,字迹模糊,被雷火灼烧得斑驳不清。
他辨认了一番,字倒是不认得,但披麻宗那本书上有过介绍,便说道:“斗枢院洗剑池,是远古雷部神将一处清洗兵器的重地。斗枢院属于那一府两院三司之一。”
挂砚神女开怀不已,眉眼间满是欢喜:“主人果然博学!”
她轻轻摘下腰间那枚篆刻有“掣电”的小巧古砚,往前一丢。
那方古砚在空中滴溜溜一转,骤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下一刻,那积霄山之巅,呈现出壮丽宏大的惊人一幕。只见整座雷池拔地而起,连同云海雷电一起掠入砚台之中。
雷光如瀑布倒悬,电蛇狂舞,云海翻涌,天地间轰鸣声不绝于耳,仿佛整座积霄山都在颤抖。那方小小的古砚却如鲸吞海吸,来者不拒,将所有雷光、电芒、云海尽数纳入其中。
约莫一刻钟后,雷光渐敛,云海平息。
挂砚神女轻喝道:“回来。”
古砚掠回她手中,砚台表面雷纹流转,隐隐有电光闪烁。她双手捧着,递向韩楚风,眼中带着几分得意:“主人请看。”
韩楚风接过砚台,入手一沉,仿佛捧着一座小山。
他低头看去,只见古砚中盛放一座雷池,如一滩金色墨汁,雷光在其中缓缓流淌,时而化作电蛇游走,时而化作雷龙翻滚。
就在他握住砚台的瞬间,心神大震。
曾经隐隐约约琢磨不出的剑道脉络,在这一刻骤然清晰起来。
风、水、雷、火。
四种天地本源之力,在他脑海中交织融合,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剑意雏形。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剑道——包容万象、驾驭天地。
韩楚风猛然醒悟,抬头看向挂砚神女,眼中带着一丝急切:“火铃,这方砚台能先借我几日么?”
挂砚神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她本就生得英气十足,这一笑,更添几分明媚。她俏皮打趣道:“那主人以后能不能让我吃个饱?”
韩楚风哑然失笑,难得她也有如此童趣的一面。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笑道:“好,以后让你吃个饱。”
挂砚神女眯起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她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安安静静站在韩楚风身侧。
韩楚风将古砚收入体内窍穴,又看了一眼那座已经失去雷光的积霄山,转身道:“走吧,该去京观城了。”
......
风清月朗,月坠日升,日夜更迭,所幸天地间依旧有春风。
自上次大战,宁姚以金丹境剑斩元婴后,她就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不是闭关修行,就是站在剑气长城遥望远方,她身边,再也没了那袭白衣。
韩楚风,你现在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