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神俊朗的年轻人领着白素四人来到梧桐山山脚,魏檗让韩楚风稍等片刻,很快就去而复还,带了一把笛子和一把长箫,都是用棋墩山那片竹林的竹子做的,双手递给韩楚风,说这是感念他手下留情的答谢。
韩楚风昔年游历江湖时,喜好混迹秦楼楚馆,每次喝多了,都喜欢弹奏一曲,引得不少花魁娘子彻夜难眠,之前听骑鹿神女说自己擅长吹箫,便随口提了一句,等日后有机会与她笛箫合奏,这次回骊珠洞天,见到陈平安那座竹楼,韩楚风便让魏檗给自己弄了两把。
韩楚风将长箫、开天和养剑葫芦一并收入腰间咫尺物内,右手拿着笛子,笛子上挂着一方螭龙玉佩,是件清心养性的法器,一身青衫,头戴玉簪,手持竹笛,清风朗月般俊美非凡,身上再无半分江湖气。
反倒是草鞋少年陈平安,背负长剑,腰间悬挂养剑葫芦,一身拳意内敛沉稳,颇有两分江湖游侠的气概。
魏檗忍了许久,终是没忍住,说道:“韩剑仙,这次您能手下留情,对我而言可谓恩同再造,魏檗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说话间,魏檗看了眼陈平安,只是后者完全没有领会其中深意,魏檗也不愿当着韩楚风的面点破其中奥秘。
如果说韩楚风与崔诚大战,算是个开胃小菜,只是打坏几座山头的山峰罢了,那如果不是韩楚风拦着那位神仙人物,那么魏檗用屁股想都知道结局。
崔诚为证武道高低死而无憾,这座破碎的骊珠洞天,地动山摇,抖搂出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然后就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浑水摸鱼,本就是棋局“第一手”的陈平安,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至于他魏檗,大骊国师崔瀺,阮邛,谢实、曹曦,墨家许弱,林鹿书院老蛟程水东,乃至韩楚风等等,注定都要被裹挟其中,是生是死,全看天意和运气了。
至于到最后还能剩下几座山头,不好说,但只差一步就是大骊北岳的披云山,一定会被打得崩塌殆尽。
韩楚风嗤笑一声:“老魏啊,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过于谨小慎微了?咱们北俱芦洲的剑修一言不合就可以打生打死,但同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言托付生死的事也不少。你啊,就是在偏居一隅的小地方待久了,大骊又是山上山下没有半分侠气的鬼地方,所以你才会不理解我们的做法。”
韩楚风重重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陈平安,你以后一定要去趟北俱芦洲,最好在那边待个几年,你就会明白,为何北俱芦洲会被称为浩然天下的风骨。”
陈平安重重点头:“我一定会去的。”
一路登山,招呼不断,魏檗如今是路人皆知的煊赫存在,又是正手握权柄的山上神仙,所以跟他打招呼的人,反倒比韩楚风还要多些。
韩楚风嗤笑地摇了摇头对陈平安说道:“你别看这些王八蛋跟咱们这位魏山神有说有笑,其实都是假的,他们跟我打招呼是怕我,跟魏檗打招呼是想巴结他,如果魏檗不是大骊北岳而是棋墩山土地,你看看谁会搭理他?”
魏檗浑不在意,反而点头赞同。
陈平安冷不丁问道:“那韩大哥,如果你修为尽废,那他们还会不会怕你?”
“嗯?他娘的,陈兄弟,你在咒我家老爷是不是?”青衣小童顿时怒不可遏,关系好归关系好,可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要翻脸了!
便是白素,也是秀眉微皱。
韩楚风却洒然笑道:“那可不好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
魏檗本以为韩楚风接下来要说哪怕他修为尽废,可只要振臂一呼,也会有无数人替他卖命,岂料,韩楚风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说道:“如果我真有那天,那我只能躲在北俱芦洲苟活了,毕竟整个宝瓶洲被我打压的宗门实在是太多,那群人恨不得天天用旁门左道扎小人,咒我死。”
韩楚风哈哈大笑。
梧桐山的渡口边缘地带,是一座刚刚建造完工的高台,以清一色的洁白玉石筑造而成,已经聚集了数十号打扮各异的练气士,还有一些装束鲜亮的妇孺老幼,后者应该都是买下此处山头、前来观摩的仙家势力成员,如今便要打道回府了,他们看到了韩楚风和魏檗,主动上前打招呼,魏檗对每个人的姓名、家族如数家珍,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让人如沐春风。
韩楚风并未隐藏与陈平安的关系,一直将其带在身边,此举无异于告诉所有人,他陈平安是我韩楚风罩地,你们再敢找他麻烦,那便是与我韩楚风问剑。
那些有名有姓的山上宗门自然不敢得罪韩楚风,可保不齐有些刀口舔血的山泽野修,想要发笔横财,对此韩楚风只能表示无可奈何,陈平安便是真被这群人伤了或杀了,也只能等他从剑气长城回来再算账了。
一头庞然大物从云海之中破开,缓缓向梧桐山这边滑落,像是一座巍峨大山从天而降。
陈平安张大嘴巴,难以置信。
真不愧是神仙乘坐的渡船,果然不同寻常,气势惊人。
韩楚风解释,北俱芦洲打醮山这艘鲲船,在整个浩然天下都属于大型渡船了,梧桐山渡口没建立前,宝瓶洲只有南涧国和老龙城才有资格让鲲船降落停靠。
韩楚风又说了诸多事宜,说得头头是道,其实,他也是第一次坐鲲船。
在鲲船彻底悬停稳当之后,阶梯上走下一拨人,跟梧桐山这边的渡口主事人,一番交谈之后,锦衣老人望向韩楚风,哎呦一声:
“韩剑仙?还真是韩剑仙!上次得见韩剑仙真容,还是数年前,听闻前段时间韩剑仙返回俱芦洲,先是剑败顾祐,扬我剑修风采,而后与披麻宗宗主竺泉联袂荡平鬼蜮谷,斩杀京观城城主,为俱芦洲无数剑修报仇,这次老朽能见到韩剑仙,回到宗门后,一定要跟他们好好吹嘘一番。”
韩楚风哈哈大笑,伸出手指点了点老者,打趣道:“行啊,打醮山有你这么个老东西在,起码能跻身一流宗门。等下次再回北俱芦洲时,我亲自上门找你喝酒。”
锦衣老人受宠若惊,连连作揖,并叮嘱,韩剑仙你可一定要来啊。
韩楚风领着白素、陈平安、青衣小童上了船,登船众人纷纷侧身避让,船上北俱芦洲那些剑修见到韩楚风后,皆抱拳行礼。
韩楚风毫无倨傲神色,一一回礼。
陈平安这才知晓,原来韩大哥说自己朋友满天下都是真的。
只是这个天下不是宝瓶洲。
而是北俱芦洲!
锦衣老人在船下与魏檗说了许久,分别时,魏檗对着陈平安抱拳,微微弯腰。
这一幕,落在远处跟人商议正经事务的锦衣老人眼中,就更加心中有数了。
韩楚风微微颔首,这个魏檗倒是个机灵的。
韩楚风曾言,自己在北俱芦洲行走压根就不用花半颗铜板,这句话不仅陈平安不信,便是白素和韩灵均也不太信,他们只当韩楚风这是在吹嘘自己,所谓不花半颗铜板,说不定是困了就睡荒山野庙,饿了就钓鱼打猎,倒是不需要花半颗铜钱。
可自从登了船,他们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面子!
锦衣老人将韩楚风安排在了鲲船最奢华的院子里,雕梁玉栋,房间之多,装饰之精,让陈平安觉得莫不是皇帝老爷住的地儿,也不过如此?
除此之外,鲲船那边还安排了四位婢女,名为春水、秋实、锦瑟、青黛,皆是北俱芦洲修士,下五境修为,春水、秋实是双胞胎姐妹,一个体态丰腴,一个纤细苗条,截然不同的身段,却有着形似且神似的容颜。
锦瑟、青黛也是双胞胎姐妹,锦瑟身段纤细,腰肢盈盈一握,站在那里像一枝风中的柳条,我见犹怜。青黛个头稍高些,腰肢圆润,臀线饱满,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子韧劲儿。
两人都是鹅蛋脸,眉眼间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迥异,一个文静,一个活泼。
她们负责伺候韩楚风一行人的衣食住行,各个低眉顺眼,言语轻柔,陈平安哪里消受得起这份美人恩,浑身不自在,只说了句不敢劳烦姑娘,我自己就行。
为此韩楚风也不劝说。
毕竟这种事,非得自己开窍不可。
夜幕降临,韩楚风与陈平安闲聊,白素领着青衣小童四处闲逛。
春水、秋实两位少女坐在外屋,轻轻柔柔地叽叽喳喳,用俱芦洲的家乡方言,软软糯糯说着闺房话。
多是什么原来韩剑仙长得这般英俊啊,怪不得水经山的卢仙子对他念念不忘。
还说什么卢仙子和韩剑仙在春露圃好像开了个铺子,里面专卖韩剑仙用过的东西,甚至春水还说其实韩剑仙与卢仙子早就私定终身了,就是不知什么时候结成道侣。
韩楚风挑眉,柳质清、竺泉乃至跟他交好的朋友们知道这事,不奇怪,可你们两个小丫头怎么也知道了?难不成这在北俱芦洲是人尽皆知的事?
韩楚风瞬间背脊生寒,他娘的,好像第二波北俱芦洲的剑修已经去了剑气长城......
......
一堵高耸入云的城墙之中,一个以剑气刻就的大字,它的一横就是一条宽敞大道。
一堆熊熊篝火在这条“道路”上燃起,六位年轻人围坐一旁,最大的不过及冠之年,更多的只能算是少年少女。
最大的不过及冠之年,更多的只是少年少女。无一例外,全是剑修。有人腰间悬剑,有人横剑在膝,有人将长剑负在身后。
火光映照出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人人神采焕发,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人人剑气流泻,一身遮掩不住的汹涌杀意。
一个腰间配着双锏的中年人走到他们身边,是个九境武夫兼十境练气士。
他目光落在一个身穿墨绿长袍的少女身上,抱拳道:“在下北俱芦洲散修秦斐,方才见姑娘的剑意有些熟悉,不知姑娘可认得韩楚风?”
少女眉如狭刀,锋芒毕露,闻言只是淡淡道:“认得。有事?”
秦斐一听这语气,便知自己没找错人,当下笑道:“秦某与韩兄是结义兄弟,排行第七。许多年未见韩兄,有些想念。今日见姑娘用了他的本命剑道神通‘天倾’杀敌,故而才来询问。还望姑娘莫怪。”
少女听闻眼前之人是韩楚风的结义兄弟,脸上瞬间露出笑容,随手扔过去一壶酒,“我叫宁姚。”
秦斐稳稳接住,笑着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与众人席地而坐。
一个胖子少年剑修,圆嘟嘟的脸庞,笑起来双眼眯成一丝缝。
他接过秦斐递来的酒壶,也喝了一口,抹嘴笑道:“宁姚,这个韩楚风是谁啊?你去浩然天下时认识的?多大了?长得怎么样?什么修为?本事高不高?”
宁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修为比你高,长得比你好看。”
胖子“啧”了一声,一脸不服气:“宁姚,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虽然胖了点,但也不丑吧?你这话说得我好像没法见人了似的。”
独臂少女和身边那俊美少年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什么。
俊美少年眼珠子一转,朝秦斐挪了挪屁股,低声问道:“秦大哥,这个韩楚风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你能给我们说说么?”
宁姚没有阻止,其实她也很想知道,韩楚风那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秦斐接过酒壶,又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出声。
“他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是个混账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