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心思沉沉,也没了跟陈平安聊天的兴趣。任草鞋少年怎么询问,皆是唉声叹气,一副死到临头的模样。
锦瑟端来一盘水果,笑着问道:“韩剑仙,楼里新来了一位黄粱阁的仙子,抚琴极好,天字房的贵客无需花钱便能去单独厢房听曲。那位仙子特意嘱托,若是韩剑仙愿意去,她今晚就只为您一人抚琴。”
韩楚风挑了挑眉:“黄粱阁?哪个黄粱阁?”
锦瑟掩嘴轻笑:“北俱芦洲还有几个黄粱阁?自然是那位以琴棋书画茶闻名的那家。这位柳仙子刚得了‘洗耳’的美誉,琴声能洗涤耳部窍穴的陈年积垢,好些人想听都听不着呢。”
韩楚风想了想,来都来了,听听也无妨。
他转头看向陈平安:“走,一起去。”
陈平安摇头:“韩大哥,我还要练六步走桩,就不去了。”
韩楚风也不勉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行,那你练着,我们去了。”
韩楚风便领着春水、秋实、锦瑟三人去了三楼厢房。
厢房不大,布置得雅致。
一扇屏风隔开内外,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窈窕身影,膝上横着一张古琴。
韩楚风在紫檀木椅上坐下,春水三人立于他身后。
屏风后传来一道温婉嗓音:“可是韩剑仙?”
韩楚风“嗯”了一声。
那女修声音里带了几分欣喜:“不知韩剑仙平日里喜欢听些什么曲子?我好弹于剑仙听。”
韩楚风随口道:“都行,听仙子的。”
女修便不再多言,指尖轻拨琴弦,琴声悠扬而起。
韩楚风手指轻轻敲击桌案,闭眼听着。
不得不说,这黄粱阁的仙子确实有些功底,比他当年在秦楼楚馆听的那些花魁弹的好了不止一筹。琴声入耳,如清泉洗濯,耳部窍穴微微发热,确实有几分“洗耳”的功效。
春水三人站在他身后,早已沉醉其中,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便在此时,鲲船船头那边突然有人猛然间张大嘴巴,伸手指向极西方向的天幕,回过神后,赶紧招呼同伴,竭力嚷嚷道:“快看快看!”
韩楚风猛然睁眼。
他感知到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从天而降,那股气息霸道、张扬、肆无忌惮,像是有人一拳打穿了天幕,硬生生从天上砸了下来。
他身形一闪,便出现在鲲船顶楼。
天幕破开处,一个洪亮嗓音带着无比畅快之意重重响起,缓缓传遍人间练气士的心湖之间——
“阿良?贫道这一拳如何?!”
韩楚风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阿良被道老二打下来了?他娘的,道老二够猛的啊!”
话音刚落,有人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气急败坏道:“你他娘的,猛个屁的猛!”
韩楚风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咧嘴一笑:“阿良,你他娘的也有今天。活该。”
阿良又拍了他脑袋一下,笑骂道:“你他娘的,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这才几个月没见,居然突破了归真境。真他娘的没天理啊。”
韩楚风摸了摸自己的脸皮,笑道:“瞧见没,只要长得帅,境界什么的,还不是说来就来?”
阿良一脸膈应地摆摆手:“没得聊,他娘的,没得聊。”
他身形一闪,便落在陈平安所在的那间屋子门口。
韩楚风跟在后面,却没进去,只是拦下了匆匆跑回来的春水秋实三人,说道:“那汉子是我朋友,没事,不用管他。”
春水性情沉稳,虽说鲲船有规定,不允许任何乘客使用术法,更不允许擅自闯入别人房间。可要是名震九州的韩楚风,那就只能另当别论了。
不过好在屋内的汉子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似乎只是在聊天而已。
阿良瞧见了春水秋实这对孪生姐妹,眼睛一亮,立即斜靠栏杆,摆出一个自认潇洒绝伦的姿势,伸手按住额头,然后往上一抹,捋了捋头发:“姑娘,你们好,我叫阿良,我是一名剑客。”
名为“秋实”却身材纤细的苗条少女,底气十足,皱着眉头问道:“还阿良,怎的,你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个大神仙呀?如果真是,你答不答应收我为徒弟?我求你啊。”
阿良坏笑道:“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真没收过一个真正的弟子,没办法,剑术高了点,确实容易让人自惭形秽,连跟我拜师学艺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小姑娘,你是头一个这么直接开口的,我喜欢!”
韩楚风靠在门框上,火上浇油道:“阿良,你喜欢就赶紧收啊,别光顾着耍帅。你要收她们当徒弟,哪怕是不记名弟子,你放心,我韩楚风绝对送她们一件像样的见面礼。”
阿良放下手,咳嗽一声,正色道:“小姑娘,拜师这事儿吧,讲究个缘法……”
“那就是不收呗。”
秋实打断他的话,撇了撇嘴,转头对春水小声道,“姐,这个神仙好像不怎么靠谱。”
春水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别乱说话。
阿良脸都黑了。
韩楚风笑够了,摆摆手对春水三人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跟这朋友说几句话。”
春水应了声是,拉着还想说什么的秋实和锦瑟转身离开。秋实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嘟囔:“真是的,好不容易天上掉下来个神仙,结果是个不靠谱的……”
阿良哈哈大笑,正要说话,却被韩楚风推进了屋内,阿良“啧”了一声,讥讽道:
“行啊,你个小王八蛋,几个月不见,排场见长。连丫鬟都配上双胞胎了?来,快把她们都喊进来,让我摸摸,不是,让我瞧瞧她们的根骨,资质好的,我就传她们一招绝世剑法。”
韩楚风呵呵笑着,懒得搭理他。
陈平安忍住笑意,问道:“阿良,跟人打架呢?”
韩楚风抢着说道:“对,他被人一拳打下来了。”
“呸,你个没大没小的小王八蛋,越来越没良心了,按照辈分你得管我叫叔叔。”阿良啐了一口,对陈平安说道:“就一个臭不要脸的家伙,说是道教里最能打的,呸,不过是仗着天时地利和护身法器而已,没事,我这就回去还他一拳!”
韩楚风嗤笑一声:“得了吧,就你?道老二可是十四境巅峰,你拿什么打?拿脸吗?”
阿良瞪了他一眼:“你行你上啊。”
韩楚风连忙摆手:“别别别,我跟道老二无冤无仇的,犯不着去找揍。”
阿良瞪眼:“你他娘的会不会聊天?会不会?”
阿良上下瞧着陈平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叮嘱道:“不错,几个月不见,都快有我阿良千分之一的风采了!可以的可以的,厉害的厉害的!”
陈平安挠了挠头,傻傻笑着。
阿良接过韩楚风递来的老蛟垂涎酒,喝了口,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剑气长城。”
阿良挑了挑眉:“去找宁姚?”
韩楚风点点头:“我去给宁姚送剑,陈平安半途就下了。”
阿良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韩楚风,你是不知道,我跟那个穿羽衣的臭牛鼻子老道在天外天打的你来我往,先前被我一拳打得撞死无数头化外天魔,而后我一个愣神,才被他找到机会打了下来。不过我待会儿就上去,也把他打下来。”
韩楚风哦哦两声,随意附和,不明白阿良为啥要跟他说这些,只是不及多想,阿良话锋一转,贱兮兮道:“唉,韩楚风,我可提醒你,宁姚那丫头脾气倔得很,又是个缺心眼的,你这么久才去看她,小心她一剑砍了你。”
韩楚风叹了口气:“砍就砍吧,反正我也欠她的。”
阿良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觉悟。到时候要是真被砍了,记得托梦给我,我给你烧纸。”
韩楚风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滚蛋。”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阿良忽然正色道:“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阿良放下酒壶,神色凝重了几分:“下来之前,听说蛮荒天下那边有大妖在集结,数量不少,可能要打一场大的。”
韩楚风眉头微皱:“规模多大?”
“不好说,但肯定比往年要大。”阿良顿了顿,又道,“你这次去,怕是赶上了时候。”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阿良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不过也好,你这一身本事,不去剑气长城杀几个大妖,实在浪费了。到时候等你修为再高些,起码到我胸口的位置,我便领着你杀入蛮荒腹地,饮酒曳落河,问剑托月山。让那些妖族知道知道,浩然天下不是好惹的。”
韩楚风也笑了:“行,到时候比比谁杀的多。”
阿良瞥了眼天上,“陈平安,咱们还能聊一会儿,你挑重要的说。”
然后陈平安大致说了近况。
只是最后加了一句:“阿良,韩大哥说你的剑气十八停只配给小儿启蒙。”
韩楚风瞬间变了脸色,起身要走,只是下一刻,一袭青衫便被一拳打出鲲船,夜空中传来韩楚风的骂声:“阿良,干你娘,你给我等着!”
一条火龙冲天而起,龙首上,站着位身穿青衫的俊美男子,男子手中拿着翠绿竹笛,衣袂飘摇,如仙人巡天。他没有去听陈平安与阿良的谈话,男人嘛,应该有自己的秘密。
天幕破开的大洞,正在缓缓合拢。
一道身影化作长虹从鲲船拔地而起,百里云海被剑气粉碎一空。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站在龙首上对着阿良抱拳:“阿良,没事下来玩啊!”
“滚你大爷的。”
天幕传来阿良的愤怒声。
......
黄庭国寒食江大水府邸,金碧辉煌的大堂内,主位上坐着一位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腰间悬剑,姿态闲适,正是黄庭国国师韩楚风。
左右两侧分别是大隋的主心骨,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迈老人,以及如今归顺黄庭国的数位附属国使臣。右侧坐着一位白衣飘飘的少年,眉心一点朱砂痣,笑意盈盈,正是大骊国师崔瀺的分身,崔东山。
三方汇聚,是要在此商量一桩大事——以黄庭国和大隋为首的北方诸国,要与大骊签订百年攻守同盟条约。百年内,任何一个国家不得擅自发起战乱,违者,其他国家共同讨伐。
负责这次盟约签署的,是风神谢氏遗孤,谢灵越。
她站在大堂中央,手捧一卷盟书,字字清晰,念与众人听。嗓音平稳,不卑不亢,与数月前那个战战兢兢的小丫鬟判若两人。
盟书念罢,谢灵越将卷轴合拢,置于案上,退后一步,微微躬身:“诸位大人,盟约条款已宣读完毕。若无异议,便可签字用印。”
大隋那位年迈老人率先起身,颤巍巍地在盟书上按下印章。
几位附属国使臣也相继上前,签字画押。
轮到崔东山时,他却没急着动,而是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望着谢灵越,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有声:“世事难料,荒诞不经。没想到你这个小丫鬟也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一天,少爷我倍感欣慰啊。”
这话说得轻佻,带着几分旧日居高临下的意味。
谢灵越却并未动怒。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崔东山,微微一笑:“既然公子念及旧情,那奴婢斗胆请求——不如公子来我黄庭国,担任丞相如何?”
崔东山“哎呦”一声,故作惊讶地拍了拍手:“了不起了不起,真是有了靠山说起话来都不一样了。公子羡慕得很啊。”
谢灵越摇了摇头,不再看他,“崔瀺,我现在不怕你了。”
崔东山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连连点头:“是是是,你如今有韩大爷撑腰,自然是不怕我的。我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大骊国师的一条狗腿子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盟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画了押。
韩楚风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直到所有人都签完了字,他才坐直身子。
“行了,盟约既成,诸位便都是自己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崔东山身上:“崔东山,回去告诉崔瀺,盟约上的字,我韩楚风认。他若也认,那这百年太平,便是宝瓶洲百姓的福气。他若不认......”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崔东山连连摆手:“认认认,肯定认。韩大爷您放心,我们大骊最讲信用了。”
韩楚风懒得听他废话,摆了摆手:“滚吧。”
崔东山也不恼,笑嘻嘻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谢灵越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一步跨出,消失在门外。
大堂内安静了片刻。
大隋那位年迈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韩国师,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楚风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老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大骊此番主动求和,签订盟约,固然是好事。但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盟约变成废纸。大骊宋氏野心勃勃,崔瀺更是算无遗策之辈,老朽只怕……这盟约,不过是他们的缓兵之计。”
韩楚风笑了笑:“老人家放心。再给我二十年时间,我就能攀登至武道巅峰。他若敢违约,我便杀进大骊京都,将大骊皇族屠杀殆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大堂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凛然杀意。
没有人怀疑他做不到。
老人深深看了韩楚风一眼,缓缓抱拳:“有韩国师这句话,老朽便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