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南熏门外。
日头刚爬上城头,照得那几根旗杆影子拉得老长。
肃王骑在马上,面如死灰。
来的时候两千精锐,旌旗遮天,沿途府县跟孙子似的孝敬。
走的时候呢?
后头稀稀拉拉跟着一千人,甲胄都他娘没凑齐。
丢人。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王萧骑在马上,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大王一路顺风啊。”
肃王咬着后槽牙挤出个笑:“多谢王爷。”
心里头骂了八百句。
这时候,后头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轮声。
肃王扭头一看,脸更黑了。
几辆板车推上来,上头躺着几个人,盖着破草席,露出来的脸白得跟纸似的。
魏泰躺在最前头,人醒了,眼珠子瞪着天,一动不动,跟死了半截似的。
王萧叹了口气:“这几个人吧,孤留着也没用,养着还费粮食,大王带回西州去吧。”
肃王嘴角抽了抽。
废物。
全他娘是废物。
“多谢王爷。”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时候,远处一辆马车晃晃悠悠过来。
帘子一掀,谢云升从里头跳下来。
这小子在太庙关了几天,抄祖训抄得手都肿了,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看着跟逃难似的。
他一看见肃王,眼圈刷地红了,扑通就跪下了。
“父王!您可算来了!”
声音都带哭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儿子差点让人整死啊父王!那王萧他不是人!他打儿子板子,把儿子关太庙抄祖训,一天三十遍!三十遍啊父王!儿子手都快断了!”
他越说越激动,爬起来手指头戳着王萧,鼻涕眼泪糊一脸。
“王萧!你个狗娘养的!你等着,等我父王回了西州,早晚带兵杀回来,把你碎尸万段!”
肃王脸都绿了。
这孽畜。
自己好不容易要走了,他在这节骨眼上骂街?
王萧没恼,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谢云升,笑了笑。
“大王,看来殿下他不服啊。”
他顿了顿,马鞭在手里转了两圈。
“在太庙待了这些日子,没什么效果嘛。”
“子不教,父之过。”
他扭头看向肃王,笑眯眯的。
“要不……大王多留几天,再亲自教育教育儿子?说不定会有效果。”
肃王脑子嗡的一下。
多留几天?
留你娘个腿!
这破地方,他一天都不想多待!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谢云升跟前。
“啪!”
一巴掌扇过去,脆响。
谢云升捂着脸,整个人都傻了。
“父、父王?您打我?”
“打你?老子打死你!”
肃王又是一巴掌,这回用了全力。
谢云升嘴角直接渗血,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地上。
“废物!不成器的东西!”
肃王手指头戳着他脑门,唾沫星子横飞。
“王爷那是为你好!让你抄祖训怎么了?那是教你规矩!你倒好,不知感恩,还骂上了?”
谢云升坐在地上,捂着脸,眼泪鼻涕糊一脸,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爹什么时候这么怂过?
肃王骂完了,扭头挤出个笑,冲王萧拱拱手。
“王爷见笑了,犬子无知,还请王爷赎罪。”
王萧点点头,马鞭往肩上一扛。
“大王深明大义,孤就放心了。”
他低头看了眼坐在地上发愣的谢云升。
“看来殿下祖训还没有抄够了。”
王萧叹了口气,一脸“我也很为难”的表情。
“来人,送殿下回去继续抄祖训,等到孤从中州回来再停。”
谢云升脸都绿了,被两个禁军架着就往回拖。
“父王!父王救我!”
肃王骑在马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可他愣是没敢吭声。
儿子在人家手里,兵在人家手里,他能怎么办?
咬碎了后槽牙,挤出几个字:“王爷,本王告辞。”
王萧摆摆手:“大王慢走,不送。”
马蹄声哒哒哒,队伍渐渐远了。
王萧骑在马上,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嗤了一声。
“走吧,回军营。”
……
官道上,肃王骑着马,脸色越来越难看。
身边几个亲兵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王萧小儿!欺人太甚!”
他马鞭一甩,抽在旁边树上,树枝咔嚓断了一截。
“传令下去!”
一个亲兵凑上来。
“通知中州那些官员富商,都给老子收紧钱袋子、粮袋子!”
肃王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谁要是敢给王萧一文军饷、一粒粮食,等老子回来,灭他满门!”
亲兵咽了口唾沫,赶紧点头。
“另外,给杜子腾传信,让他把银子藏好,别让王萧那小子逮着。”
“王萧不是能耐吗?让他自个儿在山沟沟里喝西北风去!”
肃王越说越气,马鞭又抽了一下。
“老子倒要看看,你六千人在那破地方,怎么打仗!”
……
王萧到军营的时候,日头正烈。
校场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一千号人,甲胄还算齐整,站得也直。就是那眼神都在飘,偷偷往左右瞄。
周猛和曹综迎上来。
“萧哥,人都齐了。”周猛往身后一指,“按你吩咐的,西州那两千人里头二抽一,挑了一千。”
曹综跟着接话:“另外四千,末将刚从虎翼军里挑的,都是跟着王爷在江南打过仗的,靠得住。”
王萧点点头,没急着说话。
他踱到队伍前头,扫了一圈。
有人挺胸,有人低头,有人的刀鞘磕在地上,哐当一声。
“肃王刚走。”王萧开口,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你们当中,有谁不想跟孤去的,现在就可以走。”
顿了顿。
“孤让人送你们出城,跟肃王一块儿回西州。”
队伍里嗡嗡了一阵。
没人动。
“怎么,都不走?”王萧乐了,背着手踱了两步,“那孤可当你们都想留下了。”
还是没人吭声。
王萧一挥手。
几个亲兵抬着箩筐上来,一筐一筐往地上搁,掀开盖布。
铜钱、银子,码得整整齐齐,阳光下头白花花的晃眼。
好几万贯。
队伍里瞬间炸了锅。
“这些,是你们的。”
王萧往钱筐一指,“只要跟着孤好好干,以后天天有,今晚教坊司,孤包了,快活一天!”
底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嗷!!”
“王爷威武!”
“俺留下!赶都赶不走!”
“谁走谁孙子!”
嗷嗷叫的、拍巴掌的、咧着嘴笑的,跟过年似的。
王萧摆摆手,等他们喊够了,才慢悠悠开口:“丑话说前头……拿了老子的钱,玩了老子的女人,上了战场谁他娘敢怂,老子把他卵蛋也卸了,跟魏泰那几块料一块儿躺着回去!”
底下哄堂大笑。
周猛凑到王萧耳边,压低声音:“萧哥,你可真大方,这几万贯说撒就撒。”
“怎么?”王萧斜他一眼,“你也想去?自己去掏钱。”
周猛噎了一下,讪讪地缩回去。
王萧懒得理他,扭头看向曹综。
“大部队后天一早出发,路上正常行军,别赶,粮草辎重跟紧。”
曹综抱拳:“末将领命。”
“孤明天先走。”
曹综一愣:“王爷单独行动?这……”
“带多了干嘛?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