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菀青被女官半扶半架着出去了。
她一步三回头,到底没敢再哭闹。
等人走远了,王萧才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扭头看向周猛。
“周猛,铸造司那边怎么样了?”
周猛拱手道:“回萧哥,您那图纸,老师傅们通宵赶工,样炮已经铸了两门出来了,铁水浇筑,结实得很!就是铁匠不够,我琢磨着,要不贴个告示,重金从民间征召能工巧匠?”
“缺人就找,重金招聘!”
王萧断然道。
“半个月后梁国使者必来提亲,孤最多再拖两个月。到时候,老子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沈明德:“宁安府和封港的造船所呢?战船造得怎么样了?”
沈明德上前一步,拱手道:“回殿下,臣得到工部消息,连同早先俘虏修缮的梁国旧船,如今宁安府已有大战舰‘过江龙’三十余艘,加上中小型战船,勉强可凑成一支四十艘的舰队。”
底下顿时议论纷纷,嗡嗡声一片。
“才三十艘?梁国水师号称艨艟三千,这……这如何抵挡?”
“就是啊,这点船完全也不够看啊!”
王萧不慌不忙,转头冲后头一挥手。
两个女官碎步上前,将一幅偌大的舆图展开,铺在御案之上。
图上水道纵横,港汊密布,正是梁国沿海的详细水文。
王萧抬手指向一处标注着鹰嘴形状的深水港。
“这儿,孤选定了。”
“这沧澜府是梁国水师主力驻地,孤要在这里,一战而定乾坤。”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陡然拔高:“这段时间就是练水师,造火炮!到时候直取梁都!”
王萧拍拍手,往殿中央一站,声音不大,却压得满殿嗡嗡声瞬间熄灭。
"诸位记住,只要孤在,我大周,绝不和亲,绝不纳贡!"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那些还愣着的大臣,"梁国想要银子?行,到时候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殿下威武!"
"吾皇万岁!"
张孝卿带头跪了,后头跟着哗啦啦一片。
许姜月从珠帘后站起来,也不端着了,亲手摘了头上那支赤金凤钗,往女官托盘里一搁:"王爷说得好,哀家这点私房首饰,就当是给将士们添件甲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那些大臣,"各位爱卿,有心的,也该出出力了。"
王萧心里直乐。
这女人,真是会挑时候唱戏。
他冲许姜月挤了挤眼,许姜月面不改色,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殿外寒风呼啸,廊下的红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
远处天边,似乎隐约传来大江奔流的咆哮声,越来越近。
……
晚上。
慈寿宫内灯火通明。
宫人们端着盘子鱼贯而入。
热气腾腾的菜摆了一大桌。
许姜月坐在主位上,难得换了件家常藕荷色褙子,头上就簪了支白玉簪子,看着比平时少了几分架子,多了几分烟火气。
“都尝尝,哀家亲自下厨做的。”
她拿起筷子,先给谢婉琰夹了块糖醋鱼,“妹妹尝尝这个,酸甜口,开胃。”
谢婉琰受宠若惊,赶紧端碗接了:“谢太后娘娘。”
许姜月笑了笑说:“哎呀~叫姐姐~”
方君若带着两个宫人端了最后两道菜上来,脸上还沾着点面粉,笑盈盈地往桌上一搁。
“这是妾身家乡的荷叶糯米鸡,殿下尝尝合不合胃口。”
许姜月嘴角一翘:“县主倒是有心,大老远平国来的手艺,哀家也沾沾光。”
方君若脸红了一下,规规矩矩在边上坐下。
南宫伊诺已经狼吞虎咽开了。
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含糊糊嘟囔:“这鸡不错!你们江南人做饭就是精细……”
周猛筷子抡得飞快:“南宫妹妹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你管我?”
俩人拌了两句嘴,桌上一时热闹起来。
阿依古丽和玛依拉蹲在角落里啃鸡腿。
两个黑皮丫头眼睛却滴溜溜转着。
在席间那些小点心上扫来扫去,像两只垂涎的小豹子。
席间其乐融融,完全没有君臣之分。
王萧正低头扒饭,忽然觉得桌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小腿。
他筷子一顿。
那只玉足又蹭过来了,顺着小腿往上,不紧不慢的。
他余光瞥了一眼许姜月。
这女人正端着酒杯跟谢婉琰说话。
脸上表情端庄得很,跟没事人一样。
脚底下可是一点不老实。
王萧拿脚尖拨开,她又蹭上来。
他又拨开,她又蹭。
王萧心说这娘们儿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敢撩拨他。
他干脆把腿往旁边一挪,直接不理她了。
许姜月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眼尾横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南宫伊诺啃完一只鸡腿,把骨头往碟子里一扔,拿袖子一抹嘴,忽然开口:“哎,殿下方才在朝堂上说要打梁国,啥时候动手?”
王萧嚼着荷叶鸡,含含糊糊:“急什么,等船造好了炮铸齐了再说。”
“那你可得快点,等得我心痒痒。”
南宫伊诺撇撇嘴,“北疆我都打腻了,还没见过水战长啥样呢。”
王萧乐了:“你一个北疆姑娘,上了船怕是站都站不稳,晕船先吐个三天三夜,还打水战?”
“谁说的!”
南宫伊诺急了,筷子往桌上一拍。
“本公主骑马射箭样样行,还怕你那几条破船?”
周猛在边上嘿嘿直乐:“南宫妹妹,你别到时候趴在船舷上吐得直不起腰,那可就威风了。”
“你才吐!”
俩人又要呛起来。
方君若端着茶杯,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小心翼翼开口:“殿下……妾身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王萧扭头看她:“哦?说。”
方君若放下茶杯,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画:“江南这边粮食一年两熟,早稻比江北早收两个月,若是朝廷南下之前,先在江北制造声势,让梁军以为大军要渡江,他们势必放下农事、全民备战。”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等他们折腾了十天半月发现是虚惊一场,便又回去种地……”
“如此往来几次,他们自然习以为常,到时候就是大军真的南下他们会猝不及防,更关键的是也耽误了农时,到时候他们就算想囤粮,也来不及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萧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盯着方君若看了两秒,忽然一拍桌子:“妙啊!”
许姜月端着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筷子夹的那块糯米鸡。
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了。
今晚这男人,怕是要被那江南小县主勾走了。
这丫头,不光人长得俏,肚子里还有货。
这以后王萧怕不是要天天往她屋里钻。
自己这太后,怕是越来越排不上号了。
谢婉琰坐在边上,听得云里雾里。
她压根没听懂什么叫“制造声势”,只顾埋头吃菜,嘴里还嘟囔着“好吃好吃”,末了还拿手肘碰了碰王萧:“那你什么时候去打?”
“急什么。”
王萧夹了块肉塞嘴里,“先把人家聘礼骗到手再说。”
王萧越想越觉得方君若这主意值钱,筷子一搁。
“就按君若说的办!回头孤再派几队人,趁着梁军松懈,摸过江去烧几座粮仓,让他们收一季白忙活一季。”
许姜月把杯子搁下,闷闷地开口。
“县主果然是有见识的,往后王爷身边又多了个能出主意的人。”
王萧假装没听出来,夹了块鸡肉塞嘴里:“行了行了,正事明天再议,先吃饭,菜凉了。”
方君若低着头,耳根微红。
桌底下,许姜月那只不安分的脚又伸过来了。
这回直接踩在他脚背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