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西京府城外就已经忙活开了。
王萧换了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系了条牛皮腰带,脸上贴了一把乱糟糟的大胡子。
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皮货商。
珊瑚扮成账房先生,墨色长衫,腰间别把算盘。
南宫伊诺一身靛蓝短打,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看着像个跟货的镖师。
阿依古丽和玛依拉姐妹俩裹着包头巾,暗处藏着弯刀,活像两个卖羊皮的番婆子。
一百亲兵和青鸾卫散在周围。
有的扮车夫,有的扮伙计。
一溜骡车停在那儿。
油布底下盖着火枪火药。
许姜月裹着狐裘,扶着腰从车里出来。
这娘们一步一挪,脸上两个鲜红的巴掌印子。
倒是比平时少了几分太后的架子。
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妩媚。
王萧瞧她那副德性,心里头那叫一个得意。
昨晚那笔账,他结结实实讨回来了。
许姜月瞥了王萧一眼,慢悠悠道:“王爷这胡子……挺衬你。”
王萧嘿嘿一乐,凑过去压低声音。
“娘娘这话说的,臣昨晚不卖力?”
许姜月脸一红,啐了一口:“讨厌~滚~”
谢婉琰抱着王少恒从后头追上来,一把薅住王萧袖口:“你这一走又得几天?”
“快则半月,慢则……三五个月?”
公主脸一垮,抬脚就要踹:“王萧!你!”
王萧赶紧闪开,低头在她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乖,等你爹回来,给你带西州的小马驹。”
王少恒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扯他胡子。
方君若站在边上,攥着帕子,欲言又止。
她头一回经历这种事,眼圈红红的,嘴角抿得发白。
王萧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怕什么?你家男人就是去散个步。”
方君若吸了吸鼻子:“那……那你得写信。”
阿依古丽从后头窜出来,一把搂住方君若肩膀:“方姐姐,你放心好了,我们姐妹肯定把主人看好!”
玛依拉也跟着凑过来:“对对对!一根头发丝都不让他少!”
方君若被她俩那副虎头虎脑的样儿逗得,总算没掉眼泪。
许姜月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扶着腰慢悠悠开口。
“行了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王萧看了她一眼,嘴角一翘。
他忽然转身,往她面前一跪。
众人都愣了。
许姜月也一愣:“你……”
王萧抬头,一脸坏笑:“娘娘,臣走了。”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听得见,“腰还酸的话,让宫女给你揉揉。”
许姜月脸腾地红了,抄起手边的马鞭就抽过去:“滚!”
王萧嘿嘿笑着爬起来,又冲方君若招招手:“君若,这几天你多去宫里,教陛下书画,也顺便陪陪(监视)太后娘娘。”
方君若乖巧点头。
许姜月:“……”
闹了半天,合着还是塞人进宫盯着她呢。
这个混账东西。
王萧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走!”
马蹄声哒哒哒,一百来号人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南宫伊诺策马凑上来,拿马鞭戳了戳他胳膊:“哎,我真是搞不懂你们男人,这么多女人,你怎么应付得了?”
王萧在马上伸了个懒腰,啧了一声:“你懂什么。”
“这叫统筹规划,合理分配,再说了……”
他歪头斜了她一眼:“一个女人,也能应付好几个男人,只不过你不会罢了。”
南宫伊诺愣了愣,脸腾地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
王萧坏笑一声,下巴往珊瑚那边努了努,“不信你问问骷髅姐,外头养了几个小白脸。”
珊瑚脸都绿了:“殿下!”
南宫伊诺扭头瞪她:“你养了?”
珊瑚咬着后槽牙:“……闭嘴。”
南宫伊诺眼珠子转了转,又看回王萧,刚要再怼,王萧已经一马当先窜出去了,丢下一句。
“驾!天黑前赶到驿站,别磨蹭!”
晨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前头官道尽头,灰扑扑的远山层层叠叠。
马蹄声渐渐远了。
西京府的城门在晨雾里合拢。
把那些莺莺燕燕的目光一并挡在里头。
王萧骑在马上,摸了摸脸上那把假胡子。
三天之后自己就能和谢云升一起上演一场好戏。
王萧想到这里从怀里摸出那只信鸽。
他掏出一张小纸条,用炭笔在上面写字。
大致意思是告诉云凉的周月娘。
谢云升不日就到。
要她把谢云朗的火拱得再旺些。
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马上就反。
“去,”他松了手,“送到地方。”
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灰翅膀扇了两下。
立刻便裹进西北的晚风里。
……
夜幕降临。
天黑透了。
西州边界县城下。
两匹瘦马拉着一辆马车停在紧闭的城门前。
谢云升下车仰头看着门楼上那杆歪歪斜斜的旗子,脸拉得比驴长。
“爷回来了!”
他扯着嗓子朝城头喊,“开门!”
城门早就下了钥,门缝里漏出几缕昏黄的光。
谢云升奋力叫门,
“开门!快开门!”
城墙上一颗脑袋探出来,打着哈欠看了两眼,没好气地嚷:“城门下钥了!明天再来!”
谢云升当场就炸了,扯着嗓子吼:“狗东西!看清楚老子是谁!肃王府嗣王谢云升!老子回来了!”
那守军被这声吼震得一愣。
又听见“谢云升”三个字,赶紧缩回头。
不多时城门吱呀呀开了一条缝。
守将举着火把小跑出来,借着光一看,还真是谢云升那张脸。
他赶紧跪地:“殿下恕罪!小人眼拙!您、您怎么回来了?您不是在京城……怎么,怎么悄没声儿地就回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下官好备着车马。”
边上的副将也点头如捣蒜,满脸堆笑。
“就是就是,您这一路可是吃了不少苦头,末将这就派人快马送信去云凉,让大王知晓。”
卢氏坐在廊下的驴车上。
她脸埋在披风里没动,低声说一句:“让大郎先歇口气。”
谢云升没理他娘。
他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直跳。
梗着脖子哼了一声,牙齿咬得咯吱响:“赶紧让我睡一宿,天亮再说!”
他心里那股火从京城一直烧到这儿。
看见城门就跟看见仇人似的。
自己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嗣王。
回自己地盘还得跟孙子似的叫门。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守将听出他话音里的火气,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连声吩咐下人牵马、备热水、腾客房,一边陪着笑一边悄悄冲旁边的守军打手势。
守军点头连夜往云凉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