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月娘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她拔匕首的时候,血喷了他一后背。
谢云朗踉跄两步,扶着供桌边缘才没栽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个血窟窿。
又抬头看了看周月娘,嘴唇翕动了两下。
"你……你……"
周月娘往后退了两步。
把匕首往靴底一抹。
语调平静地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差事。
"二殿下,真对不住。"
"我是大周青鸾卫的,奉我们王爷之命,来西州出趟差。"
谢云朗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他指着周月娘,手指头直哆嗦,又指向王萧。
"你们……你们一早就算计好了?从和亲那会儿开始……就是做局?"
王萧把刀插回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爹那老东西野心大,可脑子不够用。至于你嘛……"
他上下打量了谢云朗一眼,语气轻飘飘的。
"更是不够用。"
"连自己亲爹都杀,杀完了还觉得自己能坐稳这把椅子,你说你爹要是知道自己生了个这玩意儿,会不会气得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王……王萧……你不得好死……"
谢云朗嘴里还在骂,手捂着腰上的血窟窿,一张脸白得像纸。
他那个心腹亲兵见主子被捅。
纷纷嗷一嗓子举刀就朝周月娘脑袋劈下去。
周月娘连眼皮都没眨。
反手一把薅出插在谢云朗腰眼上那把匕首,抬手就甩出去。
“噗!”
刀尖正中那亲兵咽喉。
人扑通栽倒。
刀“咣当”滚出去老远。
周月娘一掀裙摆,从大腿外侧抽出一柄软剑,抖腕一振,“铮”的一声,剑身绷直了。
她身后的两个女官也同时拔刀,三人背靠背,像三头被逼到墙角的母豹子。
可她们刚把剑端平,王萧那边已经一挥手。
“举枪。”
一百杆燧发枪齐刷刷端起来。
黑洞洞的枪口排成一片,火把底下泛着冷光。
周月娘她们哪见过这个阵仗?
三个人迅速往供桌后头扑。
“砰!砰砰砰砰砰!”
铅弹擦着她们刚刚站的地方飞过去。
桌角碎屑四溅。
谢云朗手下那帮人可就没这么走运了。
前排的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栽下去,惨叫都来不及。
血沫子溅了半面墙。
后头的腿肚子一软,有人直接扔了刀跪地磕头。
“饶命!饶命!小的们是被逼的!”
“我们投降!”
“别打了别打了!”
王萧把枪口往天上抬了抬,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嗡嗡声都熄了。
“缴械不杀,跪下的活,站着的死。”
话音没落,剩下的几十号人“咣当咣当”把刀扔了一地。
齐刷刷抱着脑袋跪下去,比孙子还孙子。
周月娘从供桌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王萧懒得再往那儿瞧。
他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摊还在喘气的谢云朗。
这人眼珠子还在转,嘴唇翕动着,也不知道是想骂人还是想求饶。
“阿依古丽,玛依拉。”
王萧冲那对虎妞一抬下巴,“这畜生交给你们了。”
“拉到外头去,撕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阿依古丽一把薅住谢云朗的头发,玛依拉拽着另一条胳膊,跟拖死狗一样把人往外拽。
谢云朗最后那点力气全用在嗓门上了,可喊出来的话已经含混不清了:“王……王萧……你、你不得好……”
外头很快传来一声杀猪似的嚎叫。
紧接着就没了动静。
两个亲兵进来汇报。
“殿下!我们在后院柜子里发现两个小崽子!一个姑娘一个小男孩!”
王萧正低头看地上那滩快干的血,闻言挑了挑眉:“哦?带过来。再把卢氏叫来。”
不多时,两个半大孩子被推了进来。
女孩十六七岁,发髻散了一半。
脸上脏兮兮的,眼珠子却亮,瞪着他。
后头那小子十岁上下,缩在姐姐身后,腿直抖。
男孩是卢氏亲生的。
卢氏被珊瑚搀着进来,换了一身素净衣裳。
脸上泪痕还没干,却一眼看见自己小儿子还活着,腿一软就扑过去了。
“嘉儿!我的嘉儿!”
她搂着那男孩,哭得气都喘不匀。
那女孩往后退了半步,双臂抱胸,嘴角往下撇着,盯着王萧看。
那眼神,又凶又倔。
王萧乐了:“你爹没了,你二哥也被你大哥砍了,现在这西州我说了算,还这么凶,不怕我连你一块儿办了?”
那姑娘下巴一抬,声音还挺脆。
“你就是王萧?”
“有种你就杀了我们姐弟,顺便把西州谢氏满门杀光,到时候史书写起来,你王萧就是屠戮宗室的乱臣贼子!”
王萧笑出了声。
他娘的,比她大哥谢云升顺眼多了。
有骨气。
“你叫什么?”
“谢佳茵。”
"好!"
王萧冷笑一声。
他话锋一转。
"来人,把郡主和小殿下带下去,好好沐浴更衣。"
两个女卫应声上前。
谢佳茵却不领情,甩开女卫伸过来的手,仰着脖子盯着王萧。
"王萧,你少在这儿装好人。"
"我爹死了,我二哥死在你手上,你就算现在不杀我,将来也不会留我。"
王萧乐了,往她跟前迈了一步。
"我要真想杀你,刚才你还没出那扇门,脑袋就已经挂在旗杆上了。"
谢佳茵被他堵得噎了一下。
王萧语气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下去歇着吧,天塌下来,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骂。"
谢佳茵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呛声,拽着弟弟头也不回地跟着女卫走了。
姐弟俩刚拐过廊角,卢氏就扑通跪在了王萧面前。
她那张脸哭得发红。
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王爷!王爷!妾身什么都不知道!老二他做那些事,妾身真的一无所知!"
她膝行往前两步,手指头攥住王萧袍角。
"求王爷开恩!妾身只想活命!哪怕做个粗使下人,给王爷端茶倒水也行!"
王萧低头看着跪在脚边这朵瑟瑟发抖的花。
素衣松散,领口微敞。
他啧了一声,弯腰伸手扶住她胳膊。
"王太妃请起,您这是做什么。"
卢氏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王……王太妃?"
她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男人死了,两个儿子也死了。
她本该是罪臣家眷,等着被发配到某个犄角旮旯里自生自灭。
怎么忽然就成王太妃了?
王萧把她扶稳,顺手拍了拍她后背上沾的灰。
"肃王死了,谢云升死了,谢云朗也死了。"
他掰着指头数了一遍,最后竖起一根手指头。
"可你小儿子还活着。肃王这一脉就剩他一个男丁了。"
"他还没成年,按大周律,你就是正经的王太妃,这西州的半个主事人。"
卢氏愣了两息,随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回不是怕的,是狂喜冲的。
她攥着王萧的袖子,声音发颤:"王爷……您、您是说不杀妾身母子……还、还让妾身那孩儿袭爵?"
"不然呢?"
王萧低头看她,"朝廷总不能白占西州这块地方吧?总得有人管,你儿子年纪小,暂时让你垂帘听政。"
他说着,低头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
"不过……你一个妇道人家,怕是应付不来那些属官大将,往后王府上下,还是得孤来替你们母子操持。"
卢氏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是是是!王爷怎么说,妾身就怎么做!都听王爷的!"
这便宜儿子才几岁,懂个屁的政事?
到时候西州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卢氏擦干眼泪站起来,脸色比刚才好看了不少。
"王爷,那……那明日妾身便召集群臣,宣示府中变故……"
"不用。"
王萧打断她,往主位上一坐,翘起腿。
"明天,你把王府属官全叫到王宫来‘开会’,孤亲自跟他们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坐边上看着就行。"
卢氏乖顺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王萧那副大马金刀坐主位的模样。
心里头那点最后的挣扎也彻底散了。
这男人,比肃王强太多了。
跟着他,至少能活命。
她福了福身,退到侧门时,脚步已经稳当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