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大殿里还飘着昨夜的血腥气。
肃王那几颗心腹属官进来的时候,腿肚子先软了一半。
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了昨夜宫里的动静。
可当亲眼看见谢瑾、谢云升、谢云朗三具“各有特色”的尸首并排摆在大殿时。
还是有几个人当场趴在地上干呕。
卢氏穿着孝服坐在上首。
怀里搂着她那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儿子谢云嘉。
小家伙脸色煞白,攥着母妃的袖子不敢松手。
底下几个属官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已经在暗自盘算。
等会儿卢氏撑不住场子,自己正好蹦出来拿捏局面。
谁不知道这位王太妃就是个毫无主见的花瓶?
卢氏结结巴巴地开口,嗓子又哑又颤,把“昨夜二子犯上作乱,大王与嗣王惨遭毒手”的话说了一遍。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那叫一个可怜。
卢氏抬起帕子擦了擦眼角,抽噎着补了一句。
“……故而,本宫打算主动向朝廷申请撤藩,往后西州,便听从朝廷调遣了。”
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响。
卢氏怯生生地扫了一圈,又补了一句:“诸位……有……有意见吗?”
“太妃此言差矣!”
一个穿绯袍的属官一撩官袍,直挺挺站了出来。
“西州军务政事,历来由王府属官共议,太妃乃女流之辈,又多年不在西州,岂能一言定夺?”
旁边立马跟上几个绯袍青袍的官吏,七嘴八舌地附和。
“赵长史说得对!”
“太妃此举,恐怕有欠考量!”
“肃王殿下尸骨未寒,太妃就向朝廷倒戈,臣等不敢苟同!”
“再说了,二殿下虽然罪不可恕,可他不还娶了北祈公主吗?那公主殿下如今何在?大不了咱们投靠北祈,也强过被朝廷一口吞了!”
卢氏脸一阵白一阵红,攥着帕子的指节捏得发白。
她本来就是个深宅妇人,哪见过这种阵仗?
嘴张了又张,愣是憋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而站在她身后的王萧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勾。
这帮货,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底下那帮属官越说越来劲。
赵长史甚至往前迈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嗓门也拔高了几分:“太妃,您若执意撤藩,臣等便只能另寻明主!北祈那边,未必就不如朝廷!”
旁边几个青袍官吏跟着点头,像一群被掐了脖子的公鸡,争先恐后地嚷嚷。
“对!大不了咱们投靠北祈!”
“大祈铁骑天下无敌,总比在朝廷跟前低声下气强!”
卢氏被他逼得往后缩了缩。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柱子后面的阴影,王萧却没动静。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凌凌的女子声音从侧门传进来:“谁在找公主?”
殿里瞬间安静了。
众人齐刷刷扭头,只见周月娘一身素色宫装,不紧不慢地从侧门走出来。
她手里还转着一支梅花簪子,脸上带着笑,眼尾却冷得像霜。
赵长史一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公主殿下!”
“您来得正好!”
他几步迎上去,拱手弯腰,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肃王虽然没了,可咱们西州上下都敬重大祈!只要公主登高一呼,我等愿举西州之众,归附大祈!”
后头那帮人跟着点头如捣蒜。
嘴里“公主殿下英明”“大祈万岁”翻来覆去地喊。
周月娘没急着答话。
她走到殿中央,停下脚,环视一圈。
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登高一呼?”
她歪了歪头,把梅花簪子随手插回发髻里。
“你们要投北祈啊?那恐怕是不成了。”
赵长史一愣:“公主此言何意?”
“因为我压根就不是什么北祈公主。”
周月娘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语气轻飘飘的。
“我是大周青鸾卫探风卫的都头,奉我家王爷之命,来西州出趟差,顺便替你们肃王殿下教育教育儿子。”
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帮属官还没反应过来。
“大周青鸾卫……?”
“探风卫……都头?”
他们面面相觑,一个比一个懵。
“公、公主……您在说笑吧?”
赵长史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这怎么可能……”
周月娘没搭理他。
她转过身,冲着柱子方向脆生生喊了一句:“王爷,戏唱完了,该您登台了。”
话音刚落,王萧慢悠悠从柱子后头晃出来。
他拍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咧嘴一笑:“诸位,有话要说?”
赵长史脑子“嗡”的一声,脸白得跟纸一样。
“你、你是……”
“孤是谁?”
王萧往殿中央一站,扫了一圈那些石化了的属官们,“孤就是朔汉二州节度副使、京兆府尹、上柱国、殿前都点检、云川郡王,王萧。”
话音刚落,殿门忽然被推开。
阿依古丽和玛依拉带着两队女卫鱼贯而入。
后头南宫伊诺带着亲兵堵住侧门,手按在刀柄上。
那帮属官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尖叫:“你是王萧?!你怎么会在这儿?!”
赵长史色厉内荏地吼,“西州拥兵十万,你王萧再厉害,你才几个人?这是自投罗网!”
“对对对,这里可是云凉!”
“我云凉城内就有一万卫戍军!”
王萧掏了掏耳朵,等他们喊完了,才慢悠悠开口。
“周猛将军,已经拿了你们二殿下给的令牌,畅通无阻地过了西州边境。这会儿……”
他偏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语气轻飘飘的。
“大概已经过了三州府,正往云凉来呢。”
底下那群属官全傻了。
赵长史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殿里一片死寂。
赵长史腿一软,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后头那帮人像多米诺骨牌似的。
一个接一个栽下去,浑身抖得像筛糠。
王萧站起来,走到赵长史跟前,低头看着他。
“你方才说要投北祈?”
赵长史脸白得跟纸一样,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小人愿降!愿降!”
王萧没理他,扫了一圈底下那些趴了一地的属官,声音不高不低:“不跪者,斩!”
话音落地,最后那俩还强撑着的青袍官吏扑通跪了下去。
连犹豫都省了。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角落里,两个将领趁乱贴着柱子往后缩。
二人刚蹭到门口,珊瑚就像从地砖缝里长出来一样堵在了那儿。
“二位将军,这是要去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