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大军开拔。
次日,行宫正殿里炭火烧得噼啪响。
王萧歪在椅子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昨夜和许姜月切磋“治国方略”又到后半夜。
许姜月搂着谢奕坐在龙椅上,倒是一脸端庄。
好像昨晚骑在男人身上那个骚狐狸是别人。
女官捧着一摞战报碎步进来,脆生生念:“淳安元年四月九日,大军推进一百二十里,歼敌三千,俘虏两千,自身伤亡不足三百,另缴获牛羊马匹无数。”
方君若坐在边上,笔走龙蛇,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她头都没抬,只有一缕碎发随着运笔的动作轻轻晃。
王萧揉了揉眉心:“北祈那边呢?”
女官翻了一页:“毫无反应,逃兵比战死的还多,沿路州府开城投降,简直是一溃千里。”
“溃得好啊!”
王萧伸了个懒腰,“让他们先美两天。”
“周猛那边,也该动手了。”
王萧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算日子,差不多也是这两天。”
许姜月搂着谢奕,慢悠悠开口:“王爷,您是不是太乐观了?盛都外围那打鼓关要塞……”
“硬骨头。”
王萧接话,手指头敲着扶手,“那才是真难啃的,山地地形,骑兵施展不开,只能靠步兵硬推。”
他扭头问:“京城那边的火炮,怎么还没消息?”
方君若搁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珠子转了转:“殿下,妾身在平国时读过几本海疆兵书,那些要塞多是依山而建,正面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王萧正想夸她一句,外头女官又进来了:“启禀陛下,太后,殿下,大斡兰使者那可儿,携大斡兰国王之女阿那雪求见。”
“哟?熟人?”
王萧眼睛一亮,“宣!”
殿门推开,先进来的是那可儿,风尘仆仆,跟去年那副德性差不多。
后头跟着个姑娘,一身雪白皮裘,裹着身段。
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正是阿那雪。
她走到殿中央,盈盈下拜:“大斡兰阿那雪,见过大周皇帝、太后、王爷。”
王萧看着她,心里啧了一声。
这丫头比一年半前长开了不少。
“哎呀,阿那雪郡主,上一次见你还是……还是……”
阿那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不卑不亢。
“回殿下,是天朝绍庆三十四年的二月底,至今一年有半。”
“对对对,”王萧一拍脑门,“我家公主就是在你回去后不久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许姜月端着茶碗,轻轻“咳”了一声:“王爷,说正事。”
王萧正了正脸色:“你们大斡兰,出兵的事怎么说?”
那可儿往前跪了半步,满脸诚恳:“回殿下,我家大王说了,大周待大斡兰恩重如山,大斡兰绝不做壁上观,大王愿意出兵一万,这已是我们部落能拿出来的全部兵力。”
“一万?”王萧眼睛一亮,一拍扶手,“够了!这一万人在关键时候捅郑姝燕那娘们儿的后腰眼,比五万都管用。”
他扭头看向许姜月:“太后,这大斡兰忠心耿耿,孤请求册封大斡兰国王斡阑乌骨里真·勃尔帖赤那为斡兰军节度使、右骁卫上将军、特进、归忠保顺斡兰王,阿那雪为靖边郡主,以示朝廷恩典。”
许姜月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放下:“哀家没意见。王爷定夺便是。”
阿那雪愣了一瞬,随即跪下来谢恩,脑门磕在金砖上,声音清清脆脆。
“谢陛下隆恩!谢太后恩典!谢王爷抬举!”
“靖边郡主,起来吧。”
王萧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爹那一万骑兵,孤不要他们打硬仗,专门负责抄后路,烧粮草,断补给,能干不?”
阿那雪腰杆一挺:“大斡兰的骑兵,最擅长的就是草原奔袭,殿下放心,半月之内,北祈后方粮道必断。”
王萧点点头说:“好!郡主还有什么要求吗?”
阿那雪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王萧。
“殿下,我阿爹说了,他就要一件事。”
“说。”
“打完仗,大周和大斡兰的互市,永远不许关。”
王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就这?行,孤答应你,互市永远不关!”
王萧顿了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光靠咱们硬啃,就算拿下盛都,伤亡也太大。”
“孤不想让弟兄们白填命。”
他抬眼,看向北边那片灰沉沉的天。
“魏骁那边,该动动了。”
……
十天后。
四月十九日
北祈盛都。
皇宫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宫女内侍抱着包袱往宫门外跑,禁军拦都拦不住。
郑姝燕坐在龙椅上,一手攥着奏报,一手死死抠着扶手,美甲断了都没觉着疼。
“十五万?!南朝十万大军压境,你们告诉哀家,拿什么挡?!”
底下一片死寂,没人敢吭声。
“启禀太后!南军已至打鼓关外二十里,前锋营昨夜过了苍溪河!”
郑姝燕柳眉倒竖,刚要骂人。
“报!大斡兰两万骑越过沙岭!破了镇北三堡!”
“西州周猛领兵十万出关,西路五府已失守!”
她手一抖。
正要摔奏折时。
一个穿绯袍的老臣颤颤巍巍站了出来。
“娘娘息怒!”
他清了清嗓子,捋着胡子。
“打鼓关依山傍水,关内有湖,有井,有耕地,围上一年半载也不怕。”
“南军要是敢在关外扎营,那地方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连根草都长不出来!让他们围,围到明年春天,饿死的是他们!”
这话一出,几个武将也跟着点头。
“对对对,打鼓关坚如磐石!”
“只要咱们守住关口,拖到梁国水师北上,两面夹击,周军必败!”
郑姝燕心头那根弦总算松了半寸。
“那就传令,打鼓关守将,给哀家死守!丢一砖一瓦,提头来见!”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勉强稳住声音。
“还有,传旨给西边各部,勒令三日之内各出精骑,来盛都勤王!”
底下大臣齐刷刷磕头。
“太后圣明!”
郑姝燕站在舆图前。
看到了打鼓关外那条大河。
“掘了它。”
殿里安静了一瞬。
“太后!这条河下游还有三县百姓……”
“三县?”
郑姝燕扭头,美目里全是血丝,“那些地方早就被南朝占了!淹的是他们的人,你替哀家心疼什么?”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个武将硬着头皮站出来:“太后,水势难控,万一倒灌……”
“哀家说了,掘!”
她一掌拍在舆图上,“水往低处流,南朝大军扎营在下游,掘了河堤,洪水冲营,他们不退也得退!”
殿里没人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