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姝燕喘着粗气,又问了一句:“城里的壮丁,征了多少?”
兵部尚书抹着汗:“回太后,连十五岁的少年都算上,勉强凑了八千……”
“八千?够干什么的!”
她指甲抠进扶手,“再去征!挨家挨户搜!男丁十四以上、六十以下,全给哀家送到关上去!谁敢藏人,满门抄斩!”
大臣们跪了一地。
郑姝燕懒得再看他们。
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后头脚步声追上来,她越走越快,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也顾不上。
到了寝殿门口,她一脚踹开门。
殿里暖烘烘的,炭火烧得正旺。
魏骁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本书,见她进来,赶紧搁下起身:“娘娘,您……”
郑姝燕几步扑过去,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玉手攥着他衣襟,把脸埋进他胸口。
“盛都守不住了……”
她声音发闷,肩膀微微抖着。
“外面十五万大军压过来,西州也丢了,大斡兰那帮蛮子也反了……”
魏骁搂着她,手轻轻拍她后背,像哄小孩似的。
“娘娘别怕,臣在。”
郑姝燕仰起脸,眼眶红红的。
“到时候,要是真破了城……你说哀家该往哪儿跑?”
魏骁想了想:“东北方向。”
“东北?”
“那边地广人稀,山高林密,南朝大军一时半会儿追不过去。”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只要娘娘愿意隐姓埋名,带上金银细软,到了那边,谁还认得您是太后?”
郑姝燕眼睛慢慢亮了。
“对对对……隐姓埋名……”
她手指头揪着他衣领,声音忽然软下来。
“到时候,哀家不做太后了,就做你的妻子。”
她踮起脚,嘴唇凑到他耳边,“咱们在当地买个庄子,养几匹马,种几亩地,在当地当个富家翁,好不好?安安稳稳过日子……”
魏骁搂着她,低头看着她那双发亮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娘娘能这么想,臣就放心了。”
他心里却在冷笑。
隐姓埋名?
跑?
你怕是不知道自己身边全是王萧的人。
郑姝燕哭了片刻,忽然又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忽然变了,又冷又野。
她一把扯开魏骁的衣襟,指尖划过他腹肌,划出几道血痕。
“哀家还没完!”
她声音哑着,翻身跨坐上来,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像一头困兽。
“打鼓关坚如磐石!大斡兰那点蛮子,最多骚扰骚扰!”
“等梁国水师在江南一动手,南朝必然分兵!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说着,腰胯已经沉了下去。
动作里带着一股近乎发泄的狠劲。
指甲扣进他肩胛,留下几道血印。
帐幔外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殿外廊下,一个青鸾卫女官贴着墙根。
无声无息地退进夜色里。
……
次日夜里。
宣宁行宫书房。
炭火烧得噼啪响。
火苗子却还忽明忽暗地跳。
王萧披着件大氅,端详着北疆舆图。
打鼓关、苍溪河、盛都外围那几道山梁子。
边上沈明德坐着,手里捏着杯热茶,也没怎么喝。
南宫晟、南宫伊诺、刘武、贾彪等人都不在跟前。
全在各自防区盯着前线。
书房里安静得很,就剩炭火偶尔爆个火星。
门帘“哗啦”一掀。
珊瑚闪进来,带着一身夜的寒气。
手里捏着个竹管。
她走到桌前,把竹管往王萧面前一搁:“盛都的飞鸽。”
王萧接过来,挑开蜡封,抖出纸条。
就着灯火扫了两眼,嘿了一声,把纸条往桌上一拍。
"……掘堤坝?"
王萧把那张小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嗤了一声,"这娘们儿是狗急跳墙了。"
"强行征丁,开挖河堤,还要带着细软跑东北当富家翁……她倒想得挺美。"
珊瑚抱臂靠在门框上:"魏骁说,盛都城里已经乱套了,禁军跑了大半,剩下那些人天天在宫门口等着发饷。"
"跑了好啊。"
王萧把纸条往桌上一拍,"发不出饷还打什么仗?让大军到了打鼓关外头,别急着攻,先把阵势摆开,喊话喊得响亮些,看谁先撑不住。"
沈明德搁下茶杯。
"殿下,郑太后要掘的河堤,下游正是咱们大军的驻扎地,水一来,虽说不至于全淹了,可粮草辎重怕是要受损失。"
王萧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传令下去,占了的州府,能迁的百姓先往北边高地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那娘们儿的水祸害了自家子民。"
沈明德点头应了,站起来就去外头传令。
脚步声远了。
王萧往椅背上一瘫,盯着房梁发了会儿愣。
"火炮……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
他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京城八百里加急!铸造司那边,曹综曹将军说,五门火炮,已经铸好了!"
王萧蹭地坐直了:"什么?!五门?!"
"是!曹将军说,往后还在铸,但这五门可以先拉出来用!小的连夜从京城骑死两匹马才把消息送到!"
"好!!"
王萧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站起来,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让他赶紧,连夜装车,日夜兼程运到北疆来!先运去封港,坐船走海路,速度越快越好!”
亲兵应了一声,翻身爬起来就跑。
珊瑚靠在门框上,嘴角难得翘了翘:"殿下这是等不及了?"
"废话!"
王萧转回桌边。
把那封飞鸽传书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嘴角慢慢往上。
"火炮一到,什么打鼓关,老子给他轰平了。"
……
时间一晃,又过去十天。
打鼓关外,大周军团团围住。
大营连绵十余里。
旌旗蔽日,却始终没发起过一次像样的进攻。
帅帐里,王萧举着望远镜往关隘方向看。
打鼓关依山而建。
城墙嵌在崖壁里头。
敌楼跟鹰巢一样挂在半山腰。
山脚下那片开阔地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什么攻城器械都摆不开。
王萧放下望远镜,骂了句。
“这鬼地方,确实不好啃。”
他琢磨着,强攻的话,就算拿下来。
伤亡也够他心疼半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