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萧往龙椅边上坐下。
十二旒的珠子在眼前晃来晃去,被他一把拨开。
“十日之后,拔营回京。”
底下安静了一瞬。
殿里鸦雀无声。
张孝卿忽然出列,官袍一撩,扑通跪下:“臣,有事起奏!”
王萧挑眉:“张卿何事?”
“殿下功高盖世,收复中州、西州,灭亡北祈,此乃开国以来未有之功!臣斗胆,请天子禅位于雍王殿下,殿下回京后早登大宝!”
这话一出,殿里嗡了一声。
楚嗣宗紧跟着出列:“臣附议!”
楚嗣煦也跪下了:“臣附议!”
武将那边动静更大,南宫晟往前一步:“末将愿拥立雍王殿下,为天下之主!”
赵大牛、钱彪、孙浩、韩大有四个齐刷刷跪地:“末将等,请殿下登基!”
黑压压跪了一片。
王萧坐在上首,慢悠悠扫了一圈。
末了,他摆摆手,一本正经:“天下未平,江南还有梁国盘踞,孤怎么敢僭居大位?”
他扭头看向许姜月:“太后娘娘,您说呢?”
许姜月刚想开口,就被他抢了话头:“太后娘娘不要多言了。”
许姜月:“……”
她嘴张了张,到底咽回去了。
谢婉琰站在后头,偷偷拽了拽他袖子,压低声音:“你装什么装……”
王萧假装没听见。
“退朝!”
他说完就站起来,一甩袖子往偏殿走。
沈明德跟在后头,脚步不紧不慢。
等周围没人了,王萧才扭头看他:“沈相,方才怎么没站出来?”
沈明德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臣以为,天下未定,殿下不宜急着登基。”
“再说了,哪有刚刚册封就再进一步的道理?”
“这西京的皇宫,太不正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样的决定,包括三辞三让,怎么着也该在京城的宸极殿议定。”
“臣以为,殿下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王萧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他拍了拍沈明德的肩膀:“果然还是爱卿懂孤!”
他收了笑,目光转向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声音沉了几分:“沈相,传令下去,北疆军队随驾南下,准备过江,一统天下!”
“到时候,孤要亲自率领舰队,走海路直插江都!”
沈明德眉头一拧:“殿下亲自率领舰队,会不会太冒险了?”
王萧摇摇头,嘴角一勾:“梁国那帮孙子,还欠老子渔江那三十万匹绢呢。”
……
西京府,后宫里难得热闹。
宫女们三三两两凑在廊下,手里捏着王萧发明的小炮仗。
“嗤!”
一点火,那纸卷儿在地上转两圈,噼啪炸开,散出一团蓝烟。
小丫头们拍着手尖叫,又怕又乐。
“哎呀炸了炸了!雍王殿下可真会想!”
另一个宫女捂着耳朵笑:“这比元宵节的烟火还有趣!”
李嬷嬷从月亮门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叉腰喊了一嗓子:“别光顾着玩,规矩都忘了?”
“没忘没忘!”
一个穿鹅黄褙子的圆脸丫头窜出来,扬了扬手里几块碎银:“殿下发了赏钱,还说分批出去,不许乱跑,嬷嬷您放心,我们手挽着手,丢不了!”
李嬷嬷摇头笑骂几句,由着她们去了。
西京府的闹市,小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宫女手挽着手,从布庄逛到脂粉铺子,叽叽喳喳议论哪家糖饼最香。
而在后宫深处,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博山炉里细丝般的檀香。
太上皇谢宸闭着眼歪在软榻上。
眼窝凹进去两个坑。
楚清清跪在榻边,指尖按着他肩颈,力道拿捏得不轻不重。
窗外头忽然又传来一串炸响,夹着女孩子们清亮的笑声。
谢宸眼皮动了动,眉头拧起来,嗓音又哑又虚:“外头……闹什么呢?”
楚清清手顿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接话。
旁边一个金发碧眼的西番美女,正蹲在脚踏上给谢宸捶腿。
她来大周时间不长,官话学得半生不熟,偏偏耳朵尖、嘴巴快。
听见楚清清含糊其辞,她立马仰起脸,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插嘴:
“陛下!奴家听说……是雍王殿下打了大胜仗!”
“把那个北祈的坏太后,打趴下了!”
“盛都都破了!殿下还派人送了好多好宝贝回来,连我们这些伺候的,都分了亮晶晶的首饰呢!”
旁边另一个西番姑娘已经接上了话。
“太上皇您不知道呀?雍王殿下把北祈灭了!连那太后都抓回来了!好大好大的排场!”
她说到高兴处还比划了两下,“殿下还给咱们分了战利品,我得了三对珍珠耳坠子,可好看了!”
“还有这个!说是从北祈皇宫里搜出来的,分给后宫姐姐们作孝敬呢!”
另一个西番美人跟着点头:“还有还有,那什么郑太后,听说要送去教坊司接客呢!一晚上一万钱!”
谢宸闭着的眼皮猛地一掀,眼珠子瞪得溜圆。
北祈……灭了?
灭了?!
那个当年把他打得屁滚尿流、让他坐着驴车跑回京城的北祈?
那个压在他心头上二十年的耻辱?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你……你说……北祈……没了?”
“没了没了!”
那金发美人一脸理所当然,还往耳朵上比了比新耳坠,“雍王殿下可厉害了!”
谢宸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眼珠子直愣愣盯着房梁。
灭了。
真的灭了。
大仇得报!
那口憋了二十年的浊气,忽然像堵了太久的堤坝,猛地往上冲。
他脸涨得通红,胸脯起伏得像风箱。
“好……好啊……”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哑又颤,尾音忽然断了。
“噗”一声。
嗓子里那口血没压住,从嘴角溢出一道黑红。
楚清清手里的力道顿住,看见榻上那人眼神忽然散了。
“陛下?!”
她声音尖了半度。
手忙脚乱去扶他肩膀,却见谢宸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后倒,眼珠子翻了一半白,嘴角还挂着一缕血沫。
“陛下!!太上皇!!”
楚清清“花容失色”地扑上去,指甲掐进他腕子,“快叫医官!快去叫人!”
寝殿里乱成一锅粥。
几个西番美人挤在角落,互相搂着,眼泪汪汪的。
楚清清跪在榻前。
她一边喊,一边拿另一只手悄悄探了探谢宸的鼻息。
呼吸还在,就是又浅又急,像拉风箱似的。
她低下头,借着帕子的遮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随即又迅速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