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九脸色平淡,语气也平淡,像只是招呼人进屋喝杯茶:“随时。”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散元的身形已经动了。
他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右脚往前猛地一踏,地面闷响一声,整个人贴着地面疾射而出,掌缘裹着一层冷冽的灵力,直劈江九胸腹之间的空当。
出手干脆、阴狠,没有丝毫多余的花招。
散修的习惯刻在骨头里。
不拖泥带水,不留退路。
江九侧身,脚踩日月步,身形往左一带,让开那道掌锋的同时,右拳已经沉腰送出。
崩山拳。
拳劲很沉,像一个实心的铁疙瘩从腰侧甩出去,带起一股闷重的风声。
散元瞳孔微缩,硬生生在半空中拧转手腕,变劈为封,双臂交叉往前一架。
拳头撞上手臂,他整个人往后滑了三尺,脚跟在石板地面上擦出两道白印。
他甩了甩发麻的小臂,嘴角反而微微勾了一下。
够劲。
仙门的天才果然不是摆设。
他不再给江九喘息的间隙,再度欺身压上来。
这一回攻势更急,两掌翻飞如刀,全是贴着要害走的野路子。
排风掌、龙吟掌,他见过没用过的招数,在江九手上一道接一道地往外洒。
江九打得不快,但稳。
他用的都是在无道宗那阵子攒下的底子。
崩山拳主正面砸压,排风掌掌风拉开距离,龙吟掌震散对方凝聚的灵力,日月步在方寸之间闪转腾挪。
每一下都清清楚楚,不带半点慌乱。
原以为散元入门就是七八层,根基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才会在开打之前临时把八方风雨拳拉到第五层备着。
没想到真交上手,对方的战力比他预估的弱了一截。
不是战力上的弱。
恰恰相反,散元的临场反应极快,拆招也极为精准,有好几次在绝不可能的角度硬是扭开了他的追击。
到底是散修出身,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直觉不是虚的。
可灵力的底子和术法的打磨差得太多,像是刀刃够快,刀身却太脆。
这两样东西一稀释,整体的战力便被拖住了。
两人又缠斗了几合,江九逐渐摸透了对方的深浅。
他不想再拖下去,劲力一转,掌心间忽然凝出一道淡青色的虚影,带着隐隐的潮声。
流云九重奏。
第一重推出去时,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流云。
第二重紧跟而至,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浪从侧翼拍过来。
第三重从正下方往上顶,散元脚底一虚,重心被整片卸掉。
第四重轰上来时,散元拼命调动体内灵力去扛,双臂震得几乎失去知觉。
第五重直接把他的防御撕出一道口子,第六重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灌,散元闷哼一声,身形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跌。
江九没继续压第七重。
两个手掌印在了一起,闷响炸开,散元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震落一片墙灰。
他伸手撑地,喘了两口气,又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重新摆出了起手式。
江九没有追上去压着打。
如果他愿意,第一个照面就能结束战斗。
八方风雨拳一出,对方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
可七千灵石收了,总得让人多走几招。
之后的打斗里,散元几乎是在拼命。
并非生死之仇。
只是散修大都下意识这么打。
每一拳每一掌都像是最后一击,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江九见招拆招,偶尔切回崩山拳正面砸退,偶尔用排风掌拉远,偶尔一记龙吟掌震散对方的拳劲。
每一次都刚好将对方击退,又多留出半步的余地。
二十招过去。
散元最后一拳挥空,整个人被自己的惯性带翻在地,后背着地,砰的一声,扬起一小团尘土。
他仰面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拉风箱,眼睛盯着头顶上那轮冷月,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几个月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第一就是第一,不是白叫的。
仙门的弟子,绝不是他之前想象中的那种花瓶。
散修在外头摸爬滚打,终究还是缺了仙门里的那份底蕴。
也许这里……真有机会让他摸到元婴的那道门。
江九站在几步之外,气息平稳得像刚散了一圈步,冲他拱了拱手:“承让。”
散元从地上坐起来,抬头看着他,眼里还带着一丝不甘:
“我还有机会赢下你吗?”
江九想了想,答得很直接,没绕一点弯子:“没有机会了。”
散元愣了一下,脸色变了:“怎么可能?”
江九的语气不像在炫耀,倒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定了的事,平静而笃定:“我从不站在原地等人。
昼夜不停。
你拿不出更多的时间来追。”
散元沉默了很久,终于从地上撑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低了几分,但语气还是硬的:“分数上的高低,都是一时的。
只要给我时间,未必追不上你。”
江九没有反驳他。
说什么呢,给他时间,只会让他连自己的背影都看不着。
不光是他,换成其他任何人,结果都一样。
戒指空间选中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份特殊的。
只要自己不去犯蠢,不主动往坑里跳,往后他跟所有人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大到对方连仰望的念头都不好意思有。
等散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江九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器灵仙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忽然开了口:“仙子,我刚才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
器灵仙子叼着草,下意识抬起眼皮瞧他。
江九这才慢悠悠地把话说了出来:
“天才碰见我,就不再是天才了。
所谓的神器,大概也是碰上我之后才配叫一声神器。
搁在别人手里,顶多算是矿洞里锈掉的铁疙瘩。”
器灵仙子看着他,嘴巴里那根草一上一下地嚼着。
再次沉默。
以前他装还只装自己,如今连神器都逃不过被他拿来听着装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