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堂。
坐落在第一峰山腰,门口常年挂着几块褪了漆的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色任务。
江九踏进门槛的时候,堂内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弟子正站在柜台前翻看任务簿,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忽然在柜台后面顿住了。
火灵儿?
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卷宗,侧脸的线条被从窗格漏进来的天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她穿着任务堂管事弟子的制式青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手指压在卷宗页脚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纸面,像是在核对什么条目。
那张脸,江九不会认错。
和他一起从分宗出来的,火灵儿。
她怎么会在这儿?
江九心里有些意外。
从分宗升入仙门之后,弟子们被打散分配到各峰各院,除非刻意寻找对方,意外彼此之间碰面的机会并不多。
他这一年在第九峰金丹一院闷头修炼,跟分宗旧识打照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没想到会在任务堂的柜台后面撞见火灵儿。
而且看样子,她不是来接任务的,是在这儿干活的。
他正想着要不要主动打招呼,火灵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火灵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手里的卷宗险些没按住,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寻常的同门偶遇,而是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推门进来了,带着一种“你可算来了”的劲儿。
江九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莫名。
别人不知道江九的底细,火灵儿可是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五灵根。
后来不知怎么测出来变成了四灵根,但这件事在她心里一直无解。
还有什么比亲自探索混沌大陆未解之谜之“灵根的变化”,更有意思呢?
更重要的是,江九是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她比谁都了解。
在分宗那阵子,这个人是从倒数第一的泥潭里一点一点爬上来的。
每一次考核、每一次突破,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那时候她就已经很震惊了。
但她更好奇的是,这种进步能不能持续下去。
进了仙门之后,地方太大,消息太杂,各峰各院之间又隔得远,想打听一个人的考核成绩并不容易。
更要命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居然打探不到江九的分数了。
这不对劲。
一个金丹一院的弟子,分数又不是什么绝密,凭什么查不到?
无法一线了解江九。
这怎么能忍。
所幸这拦不住她。
她之所以坐在这里,在这间灰扑扑的任务堂里翻了好几个月的卷宗,不是为了那点灵石。
灵石才几个钱。
她图的是任务堂管事弟子的权限。
只有坐在这张椅子上,才能名正言顺地调阅各院弟子的考核记录。
她要亲眼看看江九到底考了多少分。
然后她看到了。
看完她就感觉……
真是误闯天家。
三百三十分!
一年啊,高达三百多分!
看完之后她就彻底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从今往后,她要为江九扛大旗,永远走在围观江九成长轨迹的第一线。
这种亲眼见证一个怪物从泥里爬起来、一步一步踩到所有人头顶上的过程,比什么话本都精彩。
“江师兄!”火灵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绽开的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热络: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尽管说,能办的我全给你办了。”
江九脚步顿了一瞬。
他看着火灵儿那张笑得过分殷勤的脸,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火灵儿是不是被夺舍了?
分宗那会儿的火灵儿虽然也算好说话,但绝没有这么……谄媚。
对,就是谄媚。
像街边摆摊的小贩看见贵客上门,恨不得把摊子上所有东西都塞到你怀里。
不过转念一想,这里是仙门,敢在这里夺舍弟子的邪修,怕是还没生出来。
他暗暗松了口气,走到柜台前,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一句:
“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火灵儿面不改色地答道,语气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赚灵石嘛。
手头紧,就来找份差事。”
江九看了她一眼。
这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火灵儿可不是缺灵根的弟子。
不过人家不想说,他也没兴趣刨根问底。
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我想问一下,如果要离开宗门,需要先接什么任务吗?”江九把话题拉回正轨。
火灵儿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不用。
仙门这边对进出管得并不严,想走随时可以走。
尤其是最近休沐,更没人管你去了哪。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一旦出了仙门的范围,生死自负。
没有足够的实力,或者不是接任务必须外出的话,最好还是别往外面跑。
宗门里有阵法护着,安全。
外头可不一样,散修、妖兽、魔道的探子,什么都有。
死在外头,仙门不会替你出头。”
江九沉默了一瞬。
心里暗暗发苦。
这道理他当然明白,安稳躲在宗门里修炼是最好的。
但他有的选吗?
洛红雪开了口,他不去也得去。
不过反过来想,那个女人强得没边,跟在她身边,安全性应该不用太担心。
真正让他犯嘀咕的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去了要干什么。
这趟外出从头到尾都罩着一层雾,偏偏他还没资格掀开看。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明白了,多谢。”
他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要是仙门卡死了不允许弟子随意外出,那才是真麻烦。
正打算告辞,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枚在秘境中拿到的法宝令牌,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
“火师姐,还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这个令牌,你知道怎么用吗?”
火灵儿低头扫了一眼,伸手把那枚令牌翻了个面,仔细看了两行刻在背面的小字。
片刻后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法宝秘境的资格令牌?你怎么弄到的?”
她在任务堂干了这么久,见过类似的东西,但次数极少。
能拿到这种资格的弟子,通常都是各院排名最靠前的那几个,而那些人她大多都认得。
眼前这块令牌出现在江九手里,只能说明一件事。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又干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火灵儿眼前一亮,觉得吃到了大瓜。
不过她没有多问,把令牌放回桌上,打算等江九走了再慢慢打探消息。
面上正色解释道:
“用法倒不复杂。
不过这秘境不在宗门里面,你得自己到地方才行。
这令牌相当于钥匙。
你到时候进入秘境,不会被阵法阻隔在外面。
我先给你查查具体方位。”
她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抽出一张兽皮地图,手指沿着上面的线条划了几下,然后在一个位置点了点。
她把地图转过来,推给江九看,指尖落在大陆东部的某处标记上。
江九低头看去。
无道仙宗在南部。
火灵儿点的那个位置,在东部。
他的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这么远。
跨越两部之间的距离,不是飞几天就能到的。
以他现在元婴期的修为,不眠不休全速赶路,少说也得飞上五年。
五年,就为了进一个法宝秘境?
他有那个时间不如多熬几个夜。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枚令牌变得无比沉重,像一块烫手的石头。
好不容易拿到手的东西,结果是个鸡肋。
“早知道当时就主动点,卖给他们了。”江九有些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