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江九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半天没有出门。
他在画一道符。
千里挪移符。
是接近返虚的符箓。
并不容易。
笔尖蘸着调了金粉的灵墨,每一笔落下去都要压着呼吸的节奏走,灵息在笔锋和符纸之间来回拉锯,多一分则溢,少一分则断。
画到最后几笔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开始微微发颤,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元婴期的底子撑着,不至于力竭,但精神上的消耗比打一场硬仗还狠。
符成的那一刻,整张符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星河被封在了纸面里,缓缓流动。
他把符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确认没有瑕疵,才小心地揣进怀里。
可惜没有足够精力,不然能多刻画几张。
灵石也带够了。
至于法宝,他还没有。
只有那枚还没来得及用的法宝秘境令牌。
好在眼下正是休沐期,出门不用跟长老报备,省去了许多麻烦。
三天后。
江九将身体和精神都调整到了最巅峰的状态。
深吸一口气,捏碎了那张千里挪移符。
无道仙宗外。
一片无名山林的空地上,空间忽然扭了一下。
一道人影从里面被吐了出来,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砸起一蓬枯叶和尘土。
江九坐在地上,捂着额头,闭着眼缓了好一阵才把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感压下去。
脑子里像是被人拿铜锤敲了一记,嗡嗡作响,睁开眼都觉得天旋地转。
他一个元婴修士尚且晕成这样,金丹以下的要是敢用这符,怕是得当场神识受创。
“看来这玩意儿也有门槛。”
他晃了晃脑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开始打量四周。
一片陌生山林。
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蔽日,看不出身在何处。
他刚打算御剑升空辨一辨方向,一道声音便从头顶传下来,清冷而熟悉,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
“八百里。”
江九后背猛地一紧,但很快又松了下来。
这个声音他太熟了,听过一次就不会忘。
他循声转头,看见一道身影正侧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
洛红雪今天换了一身紫白相间的衣裙,紫的那部分比在宗门里见到的要淡一些,素一些,白的部分干净得像是刚从云里裁下来的。
发髻扎得很随意,一根簪子斜斜挽着,腰间的束带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裙摆不长,堪堪到脚踝的位置。
整个人看起来比此前少了几分威压,多了几分利落。
像是专为远行换的行头。
见江九已经发现她,她才动了一下身子,轻飘飘地从树上落下,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不知前辈打算去何处?”
江九定下心神,把方才摔出来的那点狼狈全敛干净,躬身问道。
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随身带的东西和备好的说辞,确认没什么疏漏。
只要自己别犯蠢,这趟路应该不至于把这位给惹炸了。
“落云城。”
洛红雪的回答简短。
江九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距离。
无道仙宗位于南部最南端,整个南部横跨二十四州,疆域大得没边。
元婴修士御剑赶路,方向不错的话,一天多就能望见城镇。
落云城这个名字他脑子里有点模糊的印象,位置应该偏一些,但也不算太偏。
“前辈可需要御剑?”他试探着递了一句。
洛红雪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谈不上冷,也没什么怒意,就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个问了句废话的小孩。
她连嘴都没张,抬手间一缕紫芒便从袖口泄出,细得像一道被抽出来的蚕丝,无声无息地裹住两人。
江九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就已经被换掉了。
似乎不是他认知里的任何一种位移手段,更像是整个人被从原来的位置“摘”了出去,又随手“搁”到了另一个地方。
天旋地转倒不至于,但那种被置换的感觉比挪移符还要干脆利落百倍。
却并不割裂。
等他回过神来,脚底下踩着的已经是夯实的黄土官道。
官道修得平整宽阔,路面被来往的车马碾得结结实实,上面横七竖八地印着深深浅浅的车辙。
抬眼往前看,一座城池的轮廓已经怼到了视野里。
城门大开,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断,挑担子的、赶大车的、腰间挂着剑的散修、臂弯挎着药篓的凡人,三教九流搅在一起,嘈杂的人声远远就灌进耳朵里。
城门上方凿着三个大字,笔画古拙有力。
落云城。
江九望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这座城他存着印象。
不是翻地图翻出来的那种,而是更深处的、刻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的残片。
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层擦不干净的灰,可偏偏又一直没彻底忘掉。
南部偏远处的一座城镇,跟周边比算热闹的了。
以他元婴的脚力,从宗门飞过来一天多的事。
但在洛红雪的神通底下,不过眨一下眼皮的工夫。
“走。”
洛红雪迈开步子,当先往城门那边走去。
江九不再乱想,快步跟上,落后她半个身位。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记起一桩事,迟疑了一瞬,还是压低声提醒了一句:
“前辈,不稍微遮掩一下吗?”
洛红雪脚下一定,转过身来,视线落在江九脸上。
她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在这一瞬忽然清晰了少许,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半个身,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往下沉了一沉。
再她开口时,洛红雪语气冷得像冰层底下凿出来的水,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怎么,你觉得我长得很不堪入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