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捂着胸口,抬起一张惨白的脸,嘴唇还在哆嗦,却还是硬撑着问了一句:
“你……你是什么人?”
江九没有答话,又是一拳轰出。
那人被这一拳打得贴着地面滑出去老远,撞翻了沿途好几张桌椅,口中鲜血不断往外涌,染红了半片衣襟。
等他终于停下来,江九已经再次站到了他面前。
头顶的烛火晃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灭不定的阴影。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要住店。
听说这间客栈被你们包了,能不能给我们腾两间云上房出来?”
无人再敢说半个不字。
江九丢下一颗灵石权当补偿,转身便跟着洛红雪往楼梯上走。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蹬,蹬,蹬,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鼓点。
这一路他心中颇有些感触。
出了宗门,他便不再是第一了。
所以处处低调,尽量与人方便,想着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可楼下那帮人显然不懂这个道理。
连第一都不是,就敢大摇大摆地把整间客栈包下来,把其他住客都挡在门外,这分明是在招恨。
更别说太明城这一带魔门出没频繁,如此行事,与在自己脑门上贴一张“快来揍我”的字条有什么区别?
被人打上门来,纯粹是自找的。
当然,他自己这一路走来也没多低调。
方才那一拳更是高调得不能再高调,说不定也会给自己招来什么后患。
可他不动手,洛红雪就会动手。
让她出手,局面就绝不是砸烂几张桌椅、打伤几个修士这么简单了。
这间客栈里恐怕连一个活口都不会剩下。
他没亲眼见过她杀人,可他从不怀疑,一旦她动了手,便绝不可能只是小打小闹。
进了六楼的房间,洛红雪径直走到窗边坐下,偏头望着天边缓缓沉落的夕阳。
余晖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意,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
江九将新买的茶具摆好,温壶,沏茶,倒了一杯推到窗边,才斟酌着开口:
“前辈,能向您请教一件事吗?”
洛红雪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
他便接着往下问:
“旁人的目光落在您身上,看到的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脸。
那他们瞧晚辈,是不是也是如此?”
这个问题似乎勾起了洛红雪几分兴致。
她把目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收回来,落在江九脸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轻声笑道:
“嗯,模样是丑了些。”
江九:“……”
洛红雪给他弄得伪造,样子很难看吗?
他摸不透她这话是认真的,还是纯属拿他寻开心,也不敢追问。
在这种人面前,多问一句都可能撞上南墙。
两人对坐喝了会儿茶,洛红雪才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这几日你就留在此地,想法子找出玉碟的线索。
或者试试用你手里那块,去联络其余的持有者。
法子我已经教过你。”
江九点头应下。
她没有给他设时限,可他自己心里有一本账。
休沐的两个月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天,剩下的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他得尽快把这边的事结了,不能再被拖下去。
回到自己房间,他取出玉碟,尝试着去感应其他碎片。
神识探入玉碟,像往一片死水里投石子,涟漪散尽之后便再无动静。
对方显然都有屏蔽玉碟感知的法门,藏得滴水不漏。
他倒是从未想过要屏蔽自己。
让那些人主动找上门来,反倒省了他的工夫。
可问题是,只要他待在客栈里,待在洛红雪身边,旁人便感知不到他。
想被人发现,就得走出这层庇护。
他在心中把目前已知的线索重新理了一遍。
三块碎片可以拼合一次,九块碎片能拼成完整的玉碟。
也就是说,散落在外的碎片一共有九块。
两个月,够吗。
但若能再拿到一块,就能凑够三块再拼合一次,届时感应的范围和精度都会大幅提升。
不是没有希望。
只是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洛红雪找这玉碟,到底是为了揪出幕后的人,还是为了把玉碟本身夺到手。
也许是某个藏在暗处的主使把玉碟拆散了分发下去,用来推行什么计划。
那么她要的,是幕后的主使,还是玉碟这件法宝本身?
思考片刻,他合上眼,放弃了。
这种问题,单靠想是想不出答案的。
若有空闲,倒也可以四处走走,兴许能撞上那些人。
他也有自己的一点私心。
他想找一找原身那个弟弟。
这是原身临走前未了的心事,不论到哪里,不找一找,总觉得心里还欠着点什么。
反正顺路打听打听,并不耽误正事。
他将这些念头暂时按下,重新把心神沉入修炼。
化虚法和凝神法虽都有精进,可修为涨得太快,肉身和神识还是跟不上。
空有一身灵力,底子不够扎实,实力也发挥不出多少。
当务之急,仍是将功法和根基打牢。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江九将手中的功法玉简收好,推开房门,在走廊里略作停顿,便径直下楼,拐到了三层。
他站定在三号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咚咚。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修探出头来。
她抬眼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瞳孔骤然缩紧,整张脸刷地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今日的房钱。”
江九从袖中摸出灵石,塞到她微微发抖的手心里,语气平常,像是在菜市里跟菜贩子打招呼:
“我想见见里面那位。”
里面那位,正是昨晚被他一拳打伤的中年男子。
此人筑基九层的修为,是这群人里境界最高的。
昨日交手时他原以为对方会住在最高的云上六层,毕竟这符合大多数修士的习惯。
站得越高,越觉得安全。
可事后神识扫过,却意外地发现此人蜷缩在不起眼的三楼。
包下了整间客栈,却缩在三楼的一个角落里,这让他不由得多了几分打量。
那女修攥着银子,整个人僵在原地,既不敢拦,也不敢跑。
江九也不催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里间的榻上,中年男子正倚着床头闭目调息,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眼,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的眼睛里满是畏惧,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再给自己补上一拳的阎王。
江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
“不必紧张。
只是来找你打听几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