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天一早,东方红公社,红旗大队小清河。
昨夜又是一场大雨来袭,让这里的泥地烂成了面糊。
溃堤的河水此刻正猛猛往农田里灌。
放眼望去,上百号人在扛沙袋,挑扁担,现场是一片混乱。
在人群中有着一处泥潭。
这里围着几个手持木棍的民兵,里头正在干活的,是公社里挂着牌子的坏分子和黑五类。
“快点干,磨蹭什么呢!”
“今天要是运不够五十担石头,谁也别想吃饭!”
民兵的呵斥声中,一个面黄肌瘦的妇女,把干枯的双手插进了泥浆里,死命地抠着下方的石头。
这妇女正是刘桂兰。
“他爹,我实在挑不动了,我这腰要断了。”
刘桂兰一边抠着石头,一边对身旁同样弓着背的陆长庚哭诉道。
陆长庚没吭声,那张布满黑泥的老脸早已经麻木。
轰隆隆~
就在这时,一阵机械轰鸣声,陡然从远处的土路那头传了过来。
工地上劳作的上百号社员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羡慕地伸长脖子往路口看去。
“哇,这么多拖拉机。”
“开拖拉机可真神气,要是我也能开上拖拉机就好了。”
“你想得倒美,人家可是拿国家津贴的,走到哪公社干部都得递根烟!”
“你们知道个屁,别说公社干部了,就连团里的领导看见了,那都得客客气气的,人家可是有手艺在身的人。”
在一片艳羡的讨论声中,两辆东方红,三辆铁牛稳稳地停在了红旗大队的临时指挥部前。
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全都是水泥、沙子、铁锹和木材。
打头的红旗拖拉机上一个二十来岁的小胖子率先跳了下来。
这小胖子正是永丰林场副厂长的儿子周高强。
“红旗大队的方队长在不在?”
周高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红旗大队的大队长,方发扬原本正在为决堤的事情发愁,听到这震天的拖拉机轰鸣声,又看到这整整5辆钢铁大家伙,眼睛都快瞪了出来!
他领着几个小干部一路小跑,脸上满是笑容,远远地就开始喊:
“在在在,我就是红旗大队的大队长,方发扬!”
“哎呀,同志,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这周边兄弟公社和林场的支援队伍,阵仗可真大,实在太感谢了!”
周高强嘿嘿一笑,虽然他老爹是永丰林场的副厂长,可今天他可不敢摆谱。
他没有回应方发扬,而是朝着另外一台东方红拖拉机上的陆建军笑道:
“建军哥,这个就是红旗大队的方发扬大队长。”
陆建军点了点头。
周高强又看着方发扬说道:
“这位是我们这次公社联合抢险突击队的总指挥陆建军陆知青。”
“感谢的话你不用跟我说,跟陆知青说就好。”
陆建军轻轻拍了拍周高强,小声说道:
“强子过了哈。”
然后他又看向方队长,伸出手来:
“方队长,我是靠山屯的陆建军。”
“周边两个公社和永丰林场临时抽调了五台拖拉机,连带着急需的水泥沙石和木材我们都给你带过来了。”
“现在火烧眉毛,寒暄的话就不必了,带我去溃口看看情况。”
“哎呀,陆总指挥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呀!行,全听陆总指挥安排!”
方队长一瞅这年轻人的气场,再看他身后那几台拖拉机,哪敢有半点怠慢?
弓着腰,热情地把陆建军往前头领。
周围围观的社员见到这一幕,忍不住交头接耳。
“这最前头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头?几个公社和永丰林场联合出力,他居然是总负责人?”
“能有什么来头?大来头呗!你瞧人家那双眼睛一扫,我都跟着打哆嗦,说不定是哪位大领导家的公子。”
而此时站在十几米外泥潭里的刘桂兰和陆长庚,确实僵在了原地。
他两人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被一群人簇拥着的年轻身影。
“建……建军?”
刘桂兰的喉咙里发出干呕声,一双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旁边弓着背的陆长庚更是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泥水里,满脸的惊骇。
他们大老远去找陆建军要粮食要钱的时候,陆建军还是个普通的知青。
这才过去多久?竟然就混到了这个位置!
刘桂兰看着那些平常指挥他们劳作的民兵,此刻在陆建军面前都直挺挺地站着,眼里除了震惊,一丝贪婪也疯狂地涌了上来。
这么大的官!手里得有多少好东西?
要是能当众赖上他,他们两口子的好日子不就来了吗?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是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疯狂。
刘桂兰丢下石头,发了疯一样冲出泥潭,陆长庚赶紧跟了上去。
“哎,你们两个干什么呢?给我站住!”
旁边的民兵见状,脸色一变,提着木棍就要上去拦。
可这时候的刘桂兰,已经豁了出去。
她撞开民兵,嘴里嗷地一嗓子哭喊了出来:
“建军啊!我的儿啊,娘总算见着你了!”
霎时间,哭嚎声压过了上百号人的嘈杂,让正准备前往溃口的陆建军几人停下了脚步。
周围扛沙袋、挑扁担的社员们,也是纷纷错愕地转过头。
只见刘桂兰拽着陆长庚,硬顶着民兵的阻拦,扑腾一声跪在了陆建军身前不到五米远的烂泥地里。
刘桂兰一边把头往地里砸,一边哭嚎,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大家伙来看看啊,政府啊!”
“这个陆总指挥是我和老陆一把屎一把尿,养了整整18年的亲骨肉啊!”
看热闹的,从来都不怕事大。
刘桂兰这话一出口,围观的那些人顿时就炸开了锅。
“啥情况这总指挥是这两个坏分子的儿子?”
“不能吧,坏分子的成分还能开上拖拉机?还能当上总指挥?”
刘桂兰见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反而更有了底,哭得也是愈发卖力:
“建军啊,你当了大官,吃香的喝辣的,做大拖拉机,风光啊!”
“可你瞅瞅我和你爹,我们天天泡在泥水里挖石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饿得只能去啃树皮啊!”
陆长庚也在这时抬起了那张布满黑泥的老脸,虽然神色畏缩,但也咬着牙附和道:
“建军,千错万错,我们也是长辈,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一时间整个小清河堤坝上上百号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了这里。
百善孝为先,如果陆建军这个干部背上了不孝,不管父母死活的罪名,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名声也彻底臭了。
刘桂兰这撒泼打滚的道德绑架,不可谓不恶毒。
明摆着就是要逼陆建军当着所有人的面,低头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