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农场的账目,以及生产进度,早已经打理得滴水不漏。
这天上午,一辆车身糊满泥点的吉普车来到了农场办公区的大院。
车门推开最先走下来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老者。
他也是这次考察组的总负责刘建云。
“哎呀,刘组长,辛苦辛苦,我们虎林的水泥路可不好走啊!”
早已等候在此的王振国满脸笑意,大步迎了上去。
“我们哪有你们这些人辛苦啊,一路上这大片大片绿油油的新苗,真的是让人心旷神怡。”
刘建云与王振国热情握手,指着不远处的言论赞不绝口。
两方领导寒暄过半,刘建云侧过身开始介绍随行人员:
“王局长啊,来,我给你介绍两个咱们厅里刚分配过来的年轻骨干,可都是高材生呢。”
随后刘建云看向身后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女生,眼中满是温和:
“这位是小林,林曼同志。”
“她父亲可是咱们省里农业口的老首长了,小林从大学毕业后就主动要求下基层历练,可以说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林曼同志,欢迎欢迎!”
王振国赶紧伸手,心里此刻也有了数,这位林曼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
随后,刘建云又指向旁边拿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
“这位的话是小赵,赵红兵。”
“说起来小赵跟你们虎林还颇有渊源呢。”
“小赵啊,我记得你之前好像就是在虎林下乡吧?”
“来到曾经待过的地方,有没有什么感触啊?”
刘建云这话一出口,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
王振国笑容微微收敛,而站在后面的陆建军眼中也是闪过一丝玩味。
已经快8年了。
陆建军看着眼前这摇身一变,成了干部的赵红兵,不得不感叹这小子的命是真硬。
赵红兵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笑道:
“回想当时当知青的日子,我真是感慨万千。”
“尤其是看到当年的好友陆知青,如今居然如此优秀,我这心里真是替他高兴啊。”
“哦,你们还认识?”
刘建云有些惊讶。
“认识,之前在这边,陆知青可是没少照顾我呢。”
赵红兵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陆建军,眼中满是阴翳。
陆建军淡淡一笑,根本没接他的茬,只是对着刘建云微微躬身:
“刘组长,外面风大,咱们先进去喝口热茶?我顺便将农场这边的生产情况给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行,那就先进去吧,等会儿再下地。”
刘建云十分赞同。
5分钟后,大队部办公室,几本厚厚的账册被陆建军放在了长桌上。
“刘组长,这是咱们迎春农场今年以来的所有资金流水和开支明细。”
陆建军拉开把椅子坐下,和刘建云开始聊起了农场各类作物的种植情况,以及后续的工作规划。
林曼作为专业对口的大学生,当即认认真真地翻起了账本。
而赵红兵也凑到了一旁。
随着纸张一页页翻过去,原本一脸认真的林曼,小嘴忍不住微微张开,眼中满是吃惊。
一旁的赵红兵更是眼皮狂跳,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账目怎么会是这样?”
“陆建军,你这日常开销开支不小也就罢了,这每个月固定支出的一大笔创收分红是怎么回事?”
刘建云见状,也好奇地拿过册子看了一眼,这一看,他也是变了脸色。
只见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迎春农场的所有职工和劳动力,竟然每个月都在领钱!
“每个月每个劳动力最少领40块?”
“农场每个月的固定支出都在4000块钱左右?”
林曼抬起头,一双杏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陆厂长,城里一级工人的月工资也就20多块,你这农场怎么每个月都能给社员发这么多钱?”
改革已来,但风还未吹满大地,不少地方仍旧是年底分红的政策,平常最多预支点口粮。
像陆建军这样每个月雷打不动发真金白银的,简直闻所未闻!
陆建军淡淡一笑:
“林同志,嗯,首先我纠正一下,请不要叫我陆厂长,你可以叫我小陆或者陆知青就行。”
“农场名义上的厂长是马德胜同志,我只不过是协调各方的一个员工而已。”
林曼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陆知青。”
“没关系,我给你解释一下这些账目的情况。”
陆建军淡淡一笑,
“大家伙跟着农场干活,一年到头风吹日晒的,以前大队里都是年底清算,可如果平时社员家里需要急用钱,就只能够去借去熬。”
“所以我们便把年底应得的红利,以劳动补贴的形式,提前发到了大伙手里,这样的话,也能让同志们把日子过得更好。”
但听完这话,林曼眼中的惊讶渐渐化作思索。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手印记录,秀眉微蹙道:
“陆知青,你的出发点确实很好,可是从财务和生产规律上来说,你这种做法也太冒险了。”
“40块一个月可不是小数目,更何况你这还是最低的那一档。”
“现在才5月份,距离秋收可还有大半年呢。”
“你现在就把钱发出去,万一年底结算的时候,这作物的实际产量算下来达不到这个数,怎么办呢?”
“我觉得你这一点还是要注意一下,照你这个发展下去,年底是很有可能出现亏空的。”
还没等陆建军开口,早已憋得满脸通红的赵红兵,却是猛地拍桌而起:
“你就别编了,你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劳动补贴!”
“你这分明是慷国家之慨,在侵蚀集体财产!”
“小赵!安静点!”
刘建云用力敲了敲桌子,有些不悦地斜了赵红兵一眼,
“我们是在进行正常的生产情况考察,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不要随便给任何同志扣帽子!”
刘建云一辈子都在农业口和机关里打交道,讲究的是实事求是。
赵红兵一上来就大呼小叫的,在刘建云看来,不仅极不负责,更是对同志的不尊重。
被刘建云这么一训斥,赵红兵的脸色顿时难看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只能死死咬着牙,将剩余的话全部咽了下去。
“小陆啊,你别介意,现在的年轻人办事就是容易毛躁。”
训完赵红兵,刘建云转过头看向陆建军,认真地问道:
“不过刚刚小林提出来的疑问,确实也是我们比较关心的问题。”
“虽然局里给你们免了农业税,可咱们的任务量指标和统供统销的量是半斤都不能少的。”
林曼在一旁跟着点头:
“对啊,陆知青,我刚刚算了一下,你那1万亩地就算是全部丰收,扣掉必须上交给国家的订购粮指标后,剩下能支配的余粮按市场价折算,你能留下周转的钱恐怕都不会超过1万呐。”
一万块在八零年很多,但对于这足足有一万亩的农场一年的周转来说却是很少。
陆建军闻言有些吃惊地看着林曼:
“林曼同志算得确实很准确,不出意外的情况下确实每年的余额是在1万块左右。”
林曼听到陆建军的夸奖,脸颊微微一热,心里却更加疑惑了。
既然这账目连陆建军自己都承认,那他是哪里来的底气,敢每个月真金白银地往外发4000块?
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盯着陆建军,就连老神在在的王建国,此时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只见陆建军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挂着耕地规划的图前,微微一笑,说道:
“我很佩服林曼同志,你的头脑,计算的很快,很准确,可惜你漏算了一个最核心的数据。”
“什么数据?”
林曼下意识地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