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军疑惑地看了张少平一眼,随即微微叹了口气。
马红梅他早已经忘记了,原本他也以为张少平早已从那段感情中走了出来。
却没想到这一通电话倒是勾起了他那尘封的情绪。
“怎么?是想去看她吗?”
张少平抿了抿嘴,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嗯,我就是想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哥你放心,我没那么软骨头,就是想再看一眼。”
陆建军叹了口气:
“行吧,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
“陆哥,谢谢!”
“行了,别在这跟个老娘们似的,赶紧去洗把脸。”
陆建军嫌弃地推了张少平一把。
“轰隆隆!”
还没等张少平挪步,办公室外头的大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发动机轰鸣。
陆建军听到动静,快步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在虎林这一亩三分地上,能开上个轮子的,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个人。
陆建军原以为是王振国忽然到访。可等他走到门口一看,却发现大院中央停着的是一辆崭新的吉普212。
车身军绿,帆布车棚在太阳光底下还泛着光泽。
陆建军一眼扫过,目光在车头的车牌上顿了顿。
这车的车牌并不是农场管理局的,而且看这编号,倒像是省城那边的车子。
“啪。”
就在陆建军琢磨的当口,吉普车的副驾驶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嬉皮笑脸地从车里钻了出来。
“军哥,快过来开开眼!”
老歪刚一下车,便冲着陆建军使劲挥手,
“瞅瞅,这玩意儿怎么样?”
陆建军哑然失笑,出了门口,走进大院,张少平也是赶紧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跟了上去。
“哪来的路子?”
陆建军伸手轻轻在吉普车的机盖上敲了两下,听着这扎实的钢板声,眼底深处,不由泛起一抹喜色,
“车牌都不是局里的,老歪你这胆子是越来越活泛了,这种车你也敢往回开?”
“哎哟,军哥,这哪是我开回来的啊,借我8个胆子也搞不了这大牌子!”
老歪一咧嘴,指了指主驾驶的位置,嘿嘿笑道:
“是这位大哥的路子,省城汽贸公司的孙老板,人家手里有物资局的特批条子。”
“孙老板,今天原本打算是运一辆新车去牡丹江,我听到消息,在国道上把人给拦下来了。”
“军哥,你看看这车你满意不?”
话音刚落,吉普车主驾驶的车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40来岁,剃着寸头的男子迈步下了车。
他脚踩一双三接头皮鞋,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虽然大热天赶了远路,但脸上没有半点疲态。
孙老板一下车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陆建军,又瞧了瞧迎春农场的办公室大院。
“孙老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陆建军陆厂长!”
老歪在中间递着烟,满脸的微笑,
“军哥,孙老板的车绝对靠谱,刚从工厂拉出来没多久,比王局那辆还气派呢。”
那孙老板却根本没去接老歪的烟,只是摆了摆手,自顾自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根来自己点上。
他吐出一口青烟,笑着说道:
“下边大队的土烟,我抽不惯,老歪,心意领了。”
说完,孙老板这才朝着陆建军笑了笑。
只不过这笑容带着些挑剔。
在他眼里,老歪口中这个手眼通天的陆厂长,不过是个在北大荒刨食,走了狗屎运,倒腾点山货的土知青。
要不是老歪死缠烂打,又在省道上把他给截住了,嘴里还嚷嚷着全款现结,绝对不差钱,他是绝对不可能将这辆车给开到这穷乡僻壤来的。
老歪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不过他也知道,人家孙老板能倒腾这种物件,瞧不起他们倒也正常。
他受点委屈没什么,只要能帮陆建军把这台车拿下就行。
“哎呀,怪我怪我!没想到孙老板您抽不惯这玩意儿。”
“那啥军哥,你看这车还合你心意不?如果可以,就去找管理局的王振国局长说一声,咱们就把它留下了。”
老歪这话一出口,自顾自抽着烟的孙老板,眼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即使他远在省城,但对于王振国这个名字也是有所耳闻。
他下意识地看了老歪一眼,见老歪一脸谄媚,不像在说假话,随即将目光重新落回了陆建军身上,眼底的挑剔,不知不觉间也淡了几分。
陆建军将老歪的心思看在眼里,不过他并没有借着王振国的名头去压这私人老板,而是伸手在引擎盖上摸了摸:
“这东西应该不用找王局吧,孙老板能倒腾这物件,手续应该能走得下来吧?”
孙老板夹着烟的手微微顿了顿,笑道:
“只要钱到位,手续肯定是能走得下来的。”
他把公文包往车顶一放,从里头抽出了一叠已经盖好红章的文件,
“物资局的指标,汽贸公司的调拨单,省城车辆管理所落籍介绍信全在里头。”
“只要名字一填,这车不管是挂在你们农场名下,还是走别的路子,手续我都能给你办的扎扎实实,绝对留不下一点问题。”
说到这里,孙老板顿了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建军:
“车绝对是好车,手续也绝对不会有问题。”
“原本我这车就是送去牡丹江的,那边给的也是不还价的现款。”
“不过嘛,既然老歪在省道上把我给拦了,我也愿意卖老歪个面子。”
“就是不知道陆厂长,您这是全款现结,还是说要等两天呢?”
我一千道一万,这辆带着全套指标的吉普212所要的花费能够砸死一个万元户。
孙老板不怀疑陆建军能和王振国说上话,他只是怀疑陆建军能不能当场掏出这么多钱来。
陆建军淡淡一笑,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看上了,那自然是现结,外头热,咱们进屋里仔细看看手续。”
孙老板挑了挑眉,见陆建军底气十足,便收起文件,跟着陆建军一同进了办公室。
进了屋内,几人坐在办公桌前,陆建军接过那些文件,一张一张仔细翻看。
正如对方所说,里头的资料一样都不缺,红印也已经盖上。
要拿下这套手续,可不是个简单的事。
确认完手续没有任何问题,陆建军合上了文件,他一眼看向孙老板:
“手续没问题,开个价吧。”
孙老板吐出口烟,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13,000。”
“陆厂长,我老孙做买卖不玩虚的,一辆原厂212加全套的落地指标,在省城里就是这个行情。”
“少平去提13,000的现金给孙老板。”
张少平应了一声,快步朝里屋走去。
可是仅仅过去两分钟,张少平便一脸为难地走了进来。
他压低声音说道:
“陆哥,账上的现款……不够。”
“不够吗?飞龙的款项不是进了1万吗?”
陆建军疑惑地问道。
张少平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飞龙款项是进了一万一,可是前两天发工资,用了三千多,现在就剩八千多了。”
这话一落,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孙老板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他冷笑一声,一把扯过了桌上的公文包,将那些文件全部塞了回去,
“得勒,闹了半天,原来陆厂长在这跟老孙逗闷子呢?”
“8000块钱就想买带指标的,军绿212?”
“老歪,这就是你跟我吹的手眼通天?”
“得了,也别耽误大家功夫,牡丹江那边还等着呢,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