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辰的外墙刷完那天，省城难得出了太阳。
施工方的人把最后一面墙的脚手架拆掉之后，整栋楼完整地暴露在阳光下面。
萧雨站在工地入口的位置看了很久。她没说话，但手里拿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之后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收起来。
我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才注意到我来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今天真好看。"
"你说楼还是天气？"
"都是。"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进度比预计的快了三天。内部管线预埋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接下来是墙面处理和地面找平，等这些做完了就是设备进场了。"
"工期来得及吗？"
"来得及。对面比我们慢，他们有的赶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事实在陈述一遍。
但目光没有从楼面上移开，浅灰色的墙面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安静又宽阔，像一个人把肩膀展开了站在那儿，终于把该撑的都撑起来了。
"林总，你那天在管委会见到宋明远了，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说话客气，不回避问题，也不主动制造问题。看起来像是一个想把事情做好的人。"
"那袁克成选他来省城，可能不是让他跟你对着干的。"
"嗯。可能是让他来看住局面的。魏岚那套打法失败了，袁克成需要一个能把局面稳住的人。宋明远不惹事，但也不让人轻易动燕莎的根基。"
萧雨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你觉得他会是我们以后的主要对手吗？"
"不会。宋明远只是个执行者，不是决策者。他在省城，袁克成在首都，真正拿主意的人不在省城。"
她没有再追问。远处的塔吊停止了转动，吊臂停在半空，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工地上有几个人在收拾散落的材料，铁锹铲过水泥碎块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在空旷的场地上形成一个固定的节奏。
"晚上有空吗？"她突然问了一句。
"有。怎么了？"
"远辰的外墙刷完了，我想庆祝一下。不用大张旗鼓，就吃个饭。"
"你想吃什么？"
"上次你跟陆瑶吃的那家火锅店，我再去的话老板会不会认得我？"
"认不认得我都请得起。走吧。"
省城的傍晚比白天凉，火锅店那天的客人不多，我们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锅底端上来之后菜也陆续上了，比上次少点了一些，三个人变成两个人，分量自然就减了。
萧雨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数了几秒捞起来，蘸了料吃了一口，没评价，但接着又夹了第二片。
"你上次跟陆瑶也坐这个位置？"
"差不多吧，隔了一张桌。"
"你觉得她会来省城发展吗？"
"她没说过。她来省城是来看我们的。"
萧雨把毛肚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挺喜欢你的。"
"她跟你说过？"
"不用她说，看得出来。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她把茶杯放下，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杯沿，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那我呢？你看得出来吗？"
火锅还在咕嘟着，锅底的热气升上来，隔在我们中间，像一层薄薄的白纱。她没有看我的眼睛，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水面上，水纹还在轻轻晃动。
"你看得出来吗？"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问第二遍。
"我看得出来。"
她没有接话。锅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服务员从旁边走过去，端着一盘新切好的羊肉，经过时带起一小阵风，把热气吹散了又聚拢了。
萧雨伸手把桌上那盘青菜推进锅里，然后说了一句："那你知道就行了。"
"知道什么？"
"知道就行了。不用回答。"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烫好的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送萧雨回她住的地方。
"林远。"
"嗯。"
"陆瑶挺好。"她侧过头来看我一眼。"我也挺好。你不用选。选来选去，最后谁都不开心。"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拉开车门下去了。
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走。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方向盘上，把皮面的纹理照得清晰又均匀。她没让我回答，但我大概知道该怎么想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方敏的消息："对面工地今天上午来了一辆首都牌照的车，停了两个小时才走。不是宋明远的车。车牌号老周查过了，挂在燕莎国际总部名下。"
我看了看那条消息，又看了看萧雨消失的单元门。
远辰外墙刷完之后，内部施工进入了设备安装阶段。
设备安装比装修更麻烦，每一台机器的底座要找平、管线要对接、电路要复核，稍有不慎就得返工。
萧雨干脆搬了一把折叠椅放在车间里，每天坐在那里盯着安装进度，手里拿着一份设备清单，勾掉一项再勾下一项。
那天下午我去工地的时候，她正蹲在一台灌装机旁边，跟安装师傅在讨论一个接口的角度问题。
她没注意到我进来，直到我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才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进度。"
"设备安装已经完成百分之六十了，比预计的快。剩下的主要是调试和试运行，下个月能全部搞定。"
她把手里那份清单递给我，上面的勾已经画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每一笔都规规矩矩，不拖泥带水，像是画勾的人每一笔都算得很清楚，不多也不少。
我扫了一眼，把清单还给她。
"那批首都牌照的车后来还有没有来过？"
"来了一次。还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工地门口，停了大概一个小时就走了。老周说车牌跟上次不一样，但挂的还是燕莎国际名下的公司。”
“宋明远没有出面接待，车里的人也没下来，全程没熄火。"
"袁克成在远程盯进度。人不过来，但车过来，让省城的人知道他还在看。"
萧雨把清单收进口袋，带我在车间里走了一圈。
新的设备一台一台排列整齐，不锈钢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有些还包着保护膜没有拆。
走到车间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指着墙上的配电箱说“园区扩容的电已经接进来了，供电稳定，不会再跳闸了”，又指着地面上的预留槽说“排污管也换了加粗的，跟对面各走各的，不会堵”。
她说完这些之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但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走出车间的时候，宋明远在工地门口站着。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没穿西装，看起来比上次在管委会见的时候随意一些。
他看到我出来，抬手打了个招呼。"林总，正好路过，想找你聊聊。方便吗？"
我把萧雨留在了车间门口，跟宋明远走到工地外面那段还没铺好的路上。
园区的新路还在施工，路面上铺着一层碎石，踩上去沙沙响。路两侧是新栽的行道树，树枝光秃秃的，还没长出叶子，歪歪扭扭地立着，像一群刚入学还没学会排队的学生。
"林总，上面来了消息。“宋明远说话直接。”袁总想跟你见一面。"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