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车是周四到的，4S店的销售小李给我打了电话，说车已经整备好了，随时可以提。
我约了下午过去，正好那天省城出了太阳，温度也比前几天高了一些。
我开车到了展厅，把旧路虎停在门口的车位上。下车的时候我习惯性回头看了一眼，它停在那里，车身上的灰没有擦干净，但在阳光下看起来还挺精神。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李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把新的钥匙，银灰色的小圆片，中间嵌着一个B字标志。
"林总，车已经准备好了，您要不要先验一下？"
"行。"
他带我到交车区，那辆银灰色的飞驰停在一束专门的灯光下面。车身线条在光线下更明显了，从车头到车尾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折角。
我绕着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轮毂，又拉开车门看了看内饰。浅米色的座椅皮面上还包着保护膜，没有被人坐过的痕迹。
我点了点头说"没问题"，小李开始办理交车手续。
就在这个时候，展厅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垮的，像是穿了好多年没换。
他肚子微挺，手里夹着一个皮包，皮包的边角已经磨白了，露出的不是皮革的底色，是劣质合成革被磨破之后露出的灰色内衬。
他脚步有些急，径直往奔驰展区走，像是在赶时间谈价格。
女的跟在他旁边，穿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款式是前两年的，领口有些起球。
头发烫成了蓬松的卷，发尾分叉干枯，像是烫完之后没有好好打理过。脸上化了妆，粉底涂得厚，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和法令线。
她走路的步子不快，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从那些豪车上掠过去，落在我这边的飞驰上，多停了一秒。
我认出了她，那一瞬间我甚至忘了呼吸，像是某个很久没有被翻开过的文件夹被人突然打开，里面的东西还完好无损，颜色没有褪。
她叫孙晓莉，我高中三年的班长，也是班花。当年班里的男生有一半暗恋过她，我也是其中一个。
她是镇上干部家的女儿，穿的衣服永远比别人新，说话的声音永远比别人亮，走在走廊里的时候男生会下意识让路。
高二那年学校文艺汇演，她穿一条白裙子在台上唱歌，我在台下坐着，全程不敢抬头看她。
毕业那天我在她同学录上写了一行字："祝你前程似锦。"
她回了一句"谢谢，你也加油。"就两个字，但我把那页纸折了又折，夹在课本里放了好几年。
后来她考了省城的师范专科学校，毕业之后去了县城一中当老师。
我听说她嫁给了做建材生意的，婚礼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的，去了不少同学，我没去。
再后来就断了联系，只偶尔听人说她过得还不错，老公生意做得大，在省城买了房。
她显然也认出了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移开之前，她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像是惊讶，又像是确认之后来不及掩饰的那一瞬慌乱。
她旁边的男人已经走到奔驰展区，指着一辆白色的GLC问销售“这辆车现在优惠多少”，声音大得整个展厅都听得见。
孙晓莉跟了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回头往我这边看。
小李正在跟我解释车联网的设置和保养周期，声音不高不低，专业但温和。
我听着，但余光扫着那边。那个男人跟销售聊了一会儿，谈到价格的时候声音开始压低，像是在咬住一个数字反复磨。
他反复问“能不能再少一点""我这边是全款""能不能送保养”。
销售笑着说“哥，这个价格已经是最低了，再送保养的话我们真没法做了”。
孙晓莉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指甲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复的拉扯，等着它自然结束。
我看了一眼她的鞋。黑色的短靴，鞋跟上有一道划痕，像是蹭到过什么地方，没有去补。
她在高中的时候穿的是白色的运动鞋，每天都是干干净净的。
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风衣的领口微微翻着，像是出门之前没有仔细整理。
她侧脸的轮廓还是当年那个轮廓，线条没有变太多，但皮肉松弛了一些，从鼻翼到嘴角的纹路比记忆里深了，像是被日子反复折过之后留下的折痕，没有熨平，也没有被掩盖。
手续办完之后，小李把钥匙交到我手上，说了句“恭喜林总提车”，然后退开了一步。
我拿着钥匙站在新车旁边，正要拉开车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远？"
我转过身，孙晓莉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手里那个茶杯已经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像是过来之前先把东西放下了。
她看着我，嘴角有一个弧度，但看起来不是笑，更像是在确认一个猜测之后自然浮现的表情。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身后的车上，又移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真的是你？我一开始没敢认。"
"孙晓莉，好久不见。"
"好多年了。"她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没有掩饰，像在重新拼凑一个以前认识但现在有些陌生的人。"你变化挺大的。"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带着"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的笑。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她老公的方向，那个男人还在跟销售磨价格，没有注意到这边。
"那是我老公，姓赵，做建材的。今天来看车，想换一辆便宜点的代步。"
"你们住在省城？"
"住城西，前年搬过来的。他在县城的生意慢慢不行了，想着来省城发展，结果这两年市场不好，一直不太顺利。"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抱怨，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
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又停了一下，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你呢？听说你做生意做得很大？"
"不算很大，开了家化妆品公司，在省城这边。"
"远月？“她突然问，像是终于把名字和人对上了。
"你知道？"
"在省城谁不知道远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稍微变了一点，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她的手搭在风衣口袋里，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拿出来又没拿出来。"我听说你在省城建了一个工厂，还上了新闻。那个楼是不是叫什么……远辰？"
"对，远辰。"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在心里放了一段时间的事。
远处她老公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像是对销售的价格还是不满意。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皱了一下眉，又转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