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到陆瑶的号码，拨了过去。她接得很快，像是正好在等电话。
"袁克成那边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网上的消息已经开始传了，我爸的朋友也给我发了消息。他那个旗舰店复工业审批被暂停了，不是因为消防问题，是因为塔吊事故的追责和关联审查。”
“一个人的人设立在那里是靠很多东西撑着的，其中任何一根柱子歪了、裂了，他整个人就会跟着一起往下滑。"
"他今天给我打了电话吗？"
"没有。他说他下午一直在接电话，可能是没有腾出时间来联系你。"
"他明天会联系我的。"
"那你打算怎么回他？"
"远月对燕莎项目的评估需要重新进行。资产的价值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之前谈的一切都需要重来，这是事实。他会想让我接手一些东西，但是我不会再碰了。”
“如果他明天联系我，我会给一个干净利落的回应。"
陆瑶没有说话。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那句后面本来还有字，但被咽回去了。
"你那几天要是再急一点，把合同签了，现在你会在哪里？"
"在省城，站在那堆废墟旁边，也或者已经在监狱里面了。"
"你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也许能撑过去，也许撑不过去。但我不需要想这件事了，因为我没有签。"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那就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首都的夜色一寸一寸地变深。
燕莎出事的过程其实很短，一座塔吊的倒下只需要几秒钟，然后就是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推就全倒。
袁克成在首都坐不住了，等他到了省城，站在那堆废墟前面的时候，他可能会想起几天前在那间包厢里跟我说过的话——“价格可以再谈”，现在没人跟他谈价格了。
那些设备、那栋楼、那批人员，一夜之间从资产变成了负债，从谈判桌上被扫进了法院的卷宗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省城本地新闻的头条是燕莎工地事故，省城晚报用了半个版面，标题是“省城美妆产业园在建工地发生塔吊倒塌事故，三死七伤”。
正文里配了一张航拍图，倒塌的塔吊横亘在工地中央，像一具被折断的巨型骨骼，旁边是被砸塌的工人宿舍，蓝色屋顶被撕裂成几块，散落在周围。
文章措辞中规中矩，引用了管委会和施工方的说法，没有过多渲染。
但到了中午，风向变了。
方敏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复杂。
"林总，你看一下微博热搜，前十里面有五条跟燕莎有关。有一条是省城本地博主发的视频，拍的是塔吊倒塌后的现场，配文只有三个字——‘谁的责任’。
转发量已经过十万了，还有一条是财经类的大V发的，标题叫‘燕莎国际：百亿帝国的裂缝从哪开始’，正文从燕莎的旗舰店停业开始讲，一直讲到省城工地事故，把整条时间线串起来了，写得像一篇人物深度报道。
评论区全在骂，有人在扒袁克成的背景，有人在扒燕莎的供应商欠款记录，还有人在说‘省城的项目是不是违规审批’。"
"晚报那篇是谁的？"
"本地晚报的记者采访的，内容没有偏颇，但被转载到大平台之后，标题被改了。”
“某些平台标题改成了‘燕莎国际在建工地塔吊倒塌致三死七伤，企业是否涉嫌违规施工’，把‘涉嫌’两个字提前，把语气从陈述变成了追问。"
"还有别的平台吗？"
"几乎都有了。财经、社会新闻、地方频道，下午两点之后，所有的主流媒体平台都发了相关的消息。而且措辞在逐渐升级，从‘事故’变成了‘安全丑闻’，从‘三死七伤’变成了‘重大安全事故’。”
“有人在推。这些流量不可能是自然发酵的，有人在给钱买热度，把关键词推上去。"
"能不能查到谁在买？"
"查不到，这种级别的流量投放都是通过第三方公关公司做的，不会留下直接指向。”
“但能让所有主流平台在同一天内同步跟进、同步升级措辞的，背后一定是专业的团队，而且预算不小。"
方敏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燕莎的供应商有人开始行动了。老周那边收到消息，有一家做包材的供应商今天下午打电话到燕莎省城项目部催款，说合同约定的账款已经逾期两周了，问什么时候能结清。”
“项目部的人没有给具体时间，对方挂了电话之后就在省城供应商的群里发了一句话——‘燕莎的钱怕是要不回来了’。这个消息传得很快，下午五点左右，至少有三家供应商在群里公开问了同一句话。"
"他们是在担心钱。"
"他们不只是担心，他们是要在燕莎倒之前把自己的钱抢出来。供应商的账期是他们活下去的命脉，燕莎的现金流一旦出问题，他们是第一批被拖死的。"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酒店里，手机上开着微博的页面，热搜榜上燕莎相关的词条还在往上涨
。底下评论区的画风也开始变了，有人发了一张图，是燕莎旗舰店门口的照片，大门上贴着消防整改的通知，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另一条评论贴了袁克成几年前接受采访的视频截图，他在镜头前说"燕莎要做中国美妆行业的领跑者"，评论区有人回了一句"领跑到哪去了"。
当天晚上，财经频道播了一条深度报道，标题是"燕莎国际：一个正在被解体的商业故事"。报道用了三分钟把燕莎的扩张路径、旗舰店停业、省城工地事故、供应商集体催款串成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结尾的时候记者说了一句："一个曾经估值三十亿的企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还没有看到任何外部力量试图接住它。"
第二天，银行开始动了。
方敏早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省城一家合作银行今天上午派人去了燕莎省城项目部，名义是“了解项目进展”，实际上是在做贷后风险排查。
同一天，首都那边有消息说燕莎国际总部所在的写字楼收到了银行发来的“提前还款通知”，要求燕莎在一个月内偿还一笔即将到期的短期贷款，金额六千万。
六千万，对一个月前的袁克成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拿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