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燕莎国际总部开始出现人员流失。
财务总监周远明在事故发生的第五天提交了辞职信。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但圈内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在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待到最后。
同一天，燕莎省城项目部的负责人宋明远也离职了，没有发通知，没有告别，第二天项目部的人上班时发现他的办公室已经空了，电脑和文件都不在，桌面上只剩一个空笔筒。
袁克成在事故后的第六天回了省城，他在省城待了两天，见了管委会的人、见了施工方的负责人、见了死伤者的家属。
据当时在场的人说，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站在工地门口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第十五天的时候，燕莎国际在省城项目的资产被法院冻结了。
设备、厂房、土地、人员合同，全部封存。供应商的集体诉讼同步启动，银行提前收贷，施工方的索赔函堆满了燕莎总部的法务部。
一个月之后，首都传出消息：燕莎国际的全部资产——包括首都旗舰店的物业、省城供应链中心项目、以及燕莎名下所有子公司股权——被一家叫"远辰资本"的公司以一元人民币的价格整体收购。
收购方对外宣称的名称叫"远辰资本"，在收购公告中承诺“将积极履行债务清偿责任，推动燕莎国际资产重组，争取早日恢复运营”。
方敏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困惑。
"林总，你听说过这家公司吗？远辰资本，跟你那个厂的名字一样，但注册地不在省城，在首都。”
“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是上个月刚注册的，注册资本只有一百万，股东名单是一个自然人，名字叫陈远，没有其他关联记录。”
“他用一块钱买了曾经估值三十亿的燕莎国际，还说要帮燕莎还债——他图什么？"
我看着手机上那条新闻标题，上面写着“远辰资本一元收购燕莎国际全部资产”。
"不知道。但这个名字出现得太巧了。远辰资本，远辰，跟远辰工厂同一个名字，跟远月只差一个字。这笔交易，远辰资本不会赚钱，至少账面不会。”
“他一块钱收购，然后背上燕莎的债务，等于他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然后跳进去。"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但有人不想让袁克成死。有人在用他的名字接住燕莎。这个名字是谁的，我不知道。但燕莎这艘船沉了，被一艘叫远辰资本的小船接住了。”
“那条小船能不能不沉，我猜会有人看见它沉，也会有人在船沉到一半的时候重新把它扶起来。"
方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最后说了一句："那我继续查。如果能查到远辰资本的背景，我再告诉你。"
工地事故的调查结果出来得比预想的快。
省城安监部门发布的通报措辞简短，说经现场勘查和技术鉴定，塔吊倒塌系操作人员违规作业所致，事故发生时操作手未按规范流程进行吊装前检查，导致钢丝绳磨损超标未被及时发现，最终在吊运过程中断裂。
通报最后一段写着：操作手已在事故中身亡，相关责任不再追究。
方敏把通报的截图发给我时，附带了一句话：“全推给死人身上了，干净利落，查无可查。袁克成安全了，但他什么都没了。”
我看完通报，没有说话。
瑞德国际的成立发布会是在通报出来的第三天举行的，地点选在首都燕莎总部那栋楼的顶层，原袁克成的办公室里。
方敏一边在电话里给我读新闻，一边像是要从字缝里找出什么破绽。
"现场布置得很高调，灯光、展板、直播设备都到位了。台上站着的人不是陈远，是一个姓林的总经理，四十多岁，西装领带，说话有媒体经验，像是专门请来的职业经理人，对燕莎的过去只字不提。”
“发布会通稿标题是‘瑞德国际正式成立，打造中国美妆产业新标杆’，内容围绕瑞德的技术优势和战略布局展开。"
她顿了顿，像是翻了一页稿纸。
"发布会提了一个数据，说瑞德国际将引入德国和日本的技术合作，首期投入五个亿对省城供应链中心项目进行升级改造，建设周期六个月，预计投产后年产值可达十五亿。”
“十五亿——燕莎在省城那个项目原来规划的年产值是八个亿。改名之后，翻了快一倍。"
"媒体怎么报道？"
"财经频道做了一期专题，标题是‘瑞德国际：一场低调的产业革命’。”
“你看那篇报道的内容——通篇不提收购背景，也不提燕莎的存在，只说瑞德国际是一家新成立的美妆产业集团，定位高端，技术领先，资本雄厚。行文方式完全像是介绍一家从零开始的企业。"
她停了停，然后声音低了一些。
"林总，你说得对，这事儿不对劲。一家新公司，起手就是五个亿的投入，年产值预期十五个亿，估值一夜之间超过了燕莎当初巅峰的水平。”
“陈远的背景只有一行字，查不到底。有这么多钱能一次砸进一个刚出事的项目里，他之前却用一块钱收购——这不是在捡便宜，这是在做局。"
"燕莎出事之前，远辰资本已经注册了。陈远知道会有事，他提前准备好了。他等的就是塔吊倒下去的那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方敏的呼吸声平稳地传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远辰资本，远辰工厂。两个名字一模一样的‘远辰’。他用燕莎的废墟做了一块垫脚石，踩上去翻了一倍的身价。”
“接下来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叫‘远辰’的工厂，那是远月的产能核心。如果他想再复制一次，他会对谁下手？"
方敏没有回答，窗外的街道上有一辆白色的货车驶过，车厢侧面喷着"瑞德物流"四个字，字体整齐，颜色鲜艳，像才喷上去不久。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辆货车消失在路口。
瑞德国际的物流车已经开始在省城的街道上跑了——它们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像一支已经排练了很久的队伍，在幕布拉开之后，第一秒就站稳了位置。
陈远把燕莎收购、改名、包装、重新推上市，然后在一天之内就让新品牌开始运转。
每一步都卡在节点上，精准得像一台校准了千百次的钟表。
他不仅知道燕莎要倒，他还在等着它倒，等它倒下去之后，用那块地重新搭起一个比之前更高的舞台，然后站在上面，俯视那些还在原来的路上走着的人，看看谁会成为下一个被盯上的目标。
回到远月总部的时候，方敏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我。她手里拿着平板，看到我走近，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瑞德国际的注册信息更新了，他们在省城的分公司今天刚备案，经营范围包括化妆品生产、销售、供应链管理，注册地址就是我们隔壁，远辰对面。”
“他们的项目重新开工了，用的还是原来的设备，换了一个名字，连施工方都没换。"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屏幕上那行地址。跟远辰隔了一条十二米宽的规划路，跟远辰当初面对的地址一模一样。
"林总，现在你那个邻居又回来了。只不过换了个新名字。门口那排蓝色围挡上的字也换了，下午刚换的——‘瑞德国际供应链中心’。"
我侧过头看向窗外，视线落在那排蓝色围挡的新字上。
"瑞德国际供应链中心"几个白色大字端端正正地印在铁皮表面，陈远的那一块钱开始在省城落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