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号院。
院门敞开,青砖铺地,花木掩映。
几天前还是破败不堪的狗窝,如今已焕然一新。
辰安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有些迟疑。
伶舟月已经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两个侍女站在她身后,像两尊门神。
“怎么了,辰安弟弟,就当自己家,坐吧。”伶舟月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调侃。
辰安看了那两个侍女一眼。
伶舟月一个眼神,两女便识趣地走到院门口,一左一右,背对着他们,把门关上了。
辰安在石凳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有些局促。
“那个……”他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伶舟月放下茶杯,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小时候,你可不这样。”
“你也说是小时候了。”辰安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伶舟小姐……”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姐姐。”
辰安:“……”
他真叫过?
他仔细搜索原主的记忆,还真叫过。
“怎么?小时候说了长大后要娶我,你要耍赖?”伶舟月的眼神带着几分戏谑。
辰安自闭了。
这都是什么黑历史?
“好了,不逗你了。”伶舟月收起笑容,声音变得认真,“这次来,我是听说了张龙的事。”
辰安抬起头,看着她。
所以,伶舟月此番前来,是什么目的?
他没有被美色冲昏头脑。
真的有感情?不见得。
若是伶舟月有心,也不会放任原主在外宗受尽白眼了。
这时候,更要保持绝对的清醒。
如果伶舟月在问剑前到来,辰安或许会有几分动容。
可问剑之后,他很谨慎。
这该死的世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你这是在怨我们没管你?”伶舟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不敢。”辰安低下头,没有看她的眼睛。
“哼,小家伙。”伶舟月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
她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辰安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脂粉,是少女身上特有的气息。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唇很薄,微微翘起,像在笑,又像在赌气。
辰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该死,这女人,是真的好看。
“你离开那年,我十三岁。”伶舟月直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参与了家族圣选。”
“唯有通过圣选,才有资格成为家族继承人。”
“只有成了继承人,我才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命运。”
辰安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出来后,已经是五年后了。十八岁,我去了战场。”
“战场?”辰安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嗯。镇妖关。”
辰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镇妖关,那个他父亲战死的地方。
她去了那里。
“很辛苦吧?”辰安问。
伶舟月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感动。
她从镇妖关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只在乎她得到的荣耀,却从未有人在意她是否过得很辛苦。
他是第一个。
“不,没有你苦。”伶舟月走上前,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你能从凡骨之身拥有现在的力量,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辰安看到她红了眼眶,看到她真情流露。
该死的灵觉,能判断一个人的真实情绪。
伶舟月的所有情绪,都是由心发出的。
没有一丝伪装。
狗日的原主,原来,还有人这么在乎你啊。
辰安有点嫉妒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释然了。
自己也是辰安。
原主受过的苦,他受过;原主受过的白眼,他也受过。
他就是辰安。
这么一想,就通透了。
“还好。这就是生活。”辰安笑了笑,笑容很淡。
在外宗八年,原主沉默寡言,也不惹事,倒也没有那么多狗血的事。
只是冷嘲热讽、白眼不少。
但死,也是真死了。
辰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哀伤。
那不是他的情绪,是原主留下的,刻在骨子里的。
伶舟月的心,揪了一下。
“我本想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再与你相认的。”她叹了口气,“但百里枫那个疯子,没想到会问剑。那个人睚眦必报,不过没关系,有我在。”
辰安愣了一下。
有我在?这就是被人守护的感觉?
卧槽,早这样有软饭吃的话,早点来多好。
现在好像也不晚?
“百里枫针对我,不仅是因为你的原因吧?”辰安问。
伶舟月点头:“嗯,他们千年来,九十九次申请晋升天武世族,都被我们轮番拒绝了。”
“上一次,有人说,辰家血脉还在,天武世族永不可改。”伶舟月的目光落在辰安脸上,“所以,百里家族听进去了。”
“你是辰家最后的血脉,你没了,我们百次拒绝的借口,也没了。”
“原来如此。”辰安恍然大悟。
一瞬间,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百里家,就是幕后的主使。
也只有他们有这个能力,左右外宗的决定。
黄家只是棋子,项家只是帮凶,华云清只是走狗。
真正的敌人,是百里家族。
“小家伙,压力很大吧?”伶舟月看着他,眼底多了几分心疼。
辰安没有回答。
“我虽然承认你的身份,但你想要娶我,我追求者可不少。”伶舟月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百里枫只是其中一个。内宗十杰里,至少有一半对姑奶奶有意思。”
辰安:“……等等,我没说要娶你。”
剑光一闪。
一把三尺青锋横在辰安脖子上,剑锋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伶舟月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辰安,你想食言?”
卧槽,这未婚妻脾气这么火爆吗?
跟仙子有的一拼。
辰安连忙举起双手,脸上堆笑:“我嫁给姐姐你,不就行了吗?”
伶舟月满意地点点头,收起剑。
“好弟弟,是姐姐误会你了。”
辰安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女人,惹不起。
伶舟月恢复了清冷的神色,声音也变得认真起来。
“辰安,去镇妖关吧。”
辰安一愣:“镇妖关?”
“等你掌握了镇妖军,百里家族,无惧。”伶舟月的目光很坚定,“姐姐会在内宗等你。无论多久。”
辰安沉默了。镇
妖关,他父亲战死的地方。
镇妖军,他父亲统领过的军队。
那是辰家的根基,也是辰家最后的底牌。
“如果我死了呢?”辰安忽然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
伶舟月看着他,眼底没有笑意。
“谁杀的你,那就让谁一族陪葬。”她的声音很平静,“然后,姐姐会帮你风光大葬。”
辰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这娘们,真招人喜欢。
“我知道了。”他点头。
“嗯,记住。我虽然会一直等你,但一年之内,你必须回到内宗。知道吗?”伶舟月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知道了。”
“嗯,真乖。”伶舟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也别那么辛苦。”辰安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
伶舟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好,我答应你。”
她转身,看向院门口的两个侍女。
“准备回程。”
“是,小姐。”
侍女打开门,伶舟月迈步走出院子。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辰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伶舟月猛地转身,猝不及防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傻弟弟,我等你。”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侍女连忙跟上,院门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辰安站在原地,摸着脸上被亲过的地方,愣了很久。
心跳得很快。
脸很烫。
卧槽,自己好像沦陷了。
终究还是少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