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下领命!”
众将领闻言,纷纷拱手示意,接踵离开。
柳方见状,特地拉住了两个柳牧仁将军这一派的千夫长。
将其拽到了一旁,小声说道:“辛苦二位将柳将军的尸首带下去,我已通知将军府备好棺椁了。
有劳二位跑一趟。”
柳方一边说着,一边还不断用目光扫向沈夜。
这两个千夫长都是柳牧仁将军亲手提拔上来的。
不仅能力出群,洞察人心的眼色也是一流。
看着柳方如此表现。
他们便清楚,身为侄子的柳方之所以不亲自干这件事。
是因为沈夜今天在肃阳城上所说之话太过激进。
接下来,柳方应该会找沈夜单独谈一谈。
“柳千夫长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说话间。
几个身材魁梧的兵士,便听从号令。
恭恭敬敬的将柳牧仁将军的尸体,用现场能找到的最好的绸子裹了起来。
至于马知府的尸首,则还是孤零零的躺在冷风中,无人在意。
不多时。
心思各异的将领,便全都纷纷走下了肃阳城楼。
肃阳城楼上,就只剩下了沈夜、柳方、李阔三人。
沈夜没有走,而是背着手,立在城墙前。
眼神无比坚定的看向宁远城。
“马知府和柳将军的死讯,明日要张贴告示,让全城百姓知晓。
马知府虽有罪,但好歹也是南乾的朝廷命官,他配不上百姓相送,但也不必让其曝尸荒野。
找个乱葬岗埋了吧。”
沈夜在寒风中呼出一口热腾的白气。
而就在此时。
李阔却语气严肃的开口说道:“沈夜,柳将军虽然将肃阳城大权交与你,我也看得出,你确实有一番想法。
但你今日所言,未免太过激进了吧?”
“是啊沈夜。”柳方也缓步走上前,面色凝重道:“马知府的朋党遍地都是,若是倒查十年……
保不齐你都能顺藤摸瓜,找到京城中,伴君身边的老虎。
这对你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
柳将军让你守住肃阳是真,可他更想让你借着肃阳,立下不世军功,成就一番伟业。
明日,我会带禁军去马府查抄。
但,你得告诉我,这倒查十年,你究竟想做到何种地步?”
李阔和柳方的语气中没有质问。
只是充满了担心。
沈夜心知肚明,这二人都是柳牧仁将军留给自己的“遗产”。
忠心可鉴,能力不俗。
都是能抗事,能顶事的好把式。
是妥妥的自己人,没必要和他们藏着掖着。
于是。
沈夜便将自己心中所想的“敲山震虎”“打老虎不拍苍蝇”“水至清则无鱼”的想法,接踵说了出来。
而在闻听此言之后。
李阔和柳方眼中的担忧之色,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发自内心的敬佩和惊喜。
“这么说……你在肃阳城上所说的话,不过是吓唬人的?”柳方轻抚下颚,颇为佩服。
“沈老弟此计甚妙,既能让老虎主动暴露,又能让小贪官提心吊胆的活着,只要沈老弟加以安抚,那些小贪官怕是会对沈老弟言听计从。
既没有大开杀戒,又收拢了人心,还立了威,真是一箭三雕。
义父,果真没看错你。”
李阔本想抬手拍拍沈夜的肩膀。
但他转念一想,还是收回手,双手作揖道:“沈老弟,我原本是有些嫉妒你的。
但现在……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我李阔服气了!
即日起,我李阔会尽心尽力的辅佐,为义父之遗愿,献一份力。”
“所以,明日倒查马家十年的声势,一定要做大,越大越好,最好让肃阳城方圆一百里,全都知道此事!
我倒要看看,敲马家这座大山,能震出多少老虎!”
沈夜伸出一根手指,面色凛然。
这一晚,肃阳城内灯火通明。
有许多人都失眠了。
但更多的人,都睡出了一个难得安稳觉。
……
翌日。
清晨。
肃阳城内从鸡鸣开始,便传来了一阵阵哭声。
哭声以公布栏位中心,向四周扩散。
沈夜一夜未眠,他坐在肃阳城城楼,看了一夜的情报。
肃阳城内外,民生,军事,后勤,补给等等。
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大字。
错综复杂!
不过,用一个字也可以总结。
那就是穷!
纯粹的穷!
沈夜本以为肃阳城只是外强中干。
没想到,肃阳城已经穷到了如此地步。
这肃阳城内的存银虽有不少,可是肃阳已成孤城。
所有的交易只能在城内进行。
即便有再多的银子,可没有足够的货物,银子也就成了摆设。
至于其他的资源,更是样样都稀缺。
从给人吃的凉菜,到过冬的煤炭、棉衣。
再到军备要用到的铁矿、铜矿等等。
所有的资源,全都要见底了!
再不及时补充。
最多也就两个月。
所有资源都会被耗光!
届时,肃阳就彻底成了一座空壳子!
他沈夜本以为,接手了肃阳城,起码能过几天宽敞日子。
可没想到……
是从一个穷窝,跳进了一个更大的穷窝啊!
“沈将军,柳将军棺椁已备好,准备出城入土了。”
一个亲卫小兵握着长矛,急匆匆的跑上城楼,向沈夜禀报道。
“这就来。”
沈夜合上了手中折子,面色凝重。
他这个将军的称呼,是被李阔强加的。
在李阔看来,沈夜已有将帅之才。
只是缺一个进京面圣,拔擢升迁的机会而已。
便勒令肃阳全体军士,皆以“将军”二字称呼。
沈夜刚开始很抗拒,但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现在,他要去送柳牧仁将军最后一程。
沈夜走下城楼,目光扫向位于城南的将军府。
柳牧仁将军的棺椁,要按照他的遗愿,埋在肃阳城北的民葬岗,与百姓葬在一起。
守城官兵早早的就打开了肃阳城北的城门。
从肃阳城南,到肃阳城北。
拢共九里青石砖长街。
而此时。
九里长街两侧已遍布百姓。
这些百姓,都是看了布告之后,主动来送柳将军最后一程的。
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昨晚打了一夜的仗。
害人的马知府死了。
好人的柳将军也死了。
恶人有恶报,可好人也不长命。
不多时。
沈夜行至将军府。
为柳将军送行的队伍,早已集结完毕。
队伍不长,一切从简。
人人披麻戴孝,红着眼眶。
而在为柳牧仁将军送行的队伍后面。
还有数百个兵士,手里捧着一个个存着衣冠冢的小棺椁。
为首的,便是孙连战的衣冠冢。
这是昨晚战死的英魂,他们也该落叶归根。
“沈夜你这是”
沈夜穿过人群,动作麻利的披麻戴孝。
“沈夜你不必……”柳方欲言又止。
沈夜不语,只是缓步走到棺椁前。
这棺椁是粗木织的,没有精美的花纹,没有纹禽刻兽。
就宛若柳牧仁的一生,朴素而又坚韧。
沈夜单手抬起棺椁的一角。
另外三角,是李阔、柳方、将军府大管家抬着的。
而随着四人齐齐发力。
柳牧仁将军那朴素的棺椁,也在万民注视之下,缓缓抬起。
披麻戴孝的引路人敲响铜锣,扯着嗓子喊道:
“孝子打碗,吉时起棺!恭送柳将军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