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风雪再次张弓搭箭。
地上的浮雪被凛冽的狂风卷起。
形成一个个旋涡状的烟炮,在山间嘶吼。
肃南城外。
小山丘上。
随着大雪纷飞,他们对肃南城内的可见度,已经很低了。
几乎连个窜动的人头都看不到。
但这十八骑,却仍旧没有离开。
而是全都愣在了寒风中。
他们亲眼目睹了屠城的惨烈。
北莽蛮子每杀一个百姓,风雪便凛冽一分。
即便他们相隔甚远。
可看着那鲜红的颜色在城内汇聚成河。
仿佛自己的鼻尖下,也充满了血腥的铁锈味。
“走吧。”
身经百战的肃国公苏年长叹一口气,第一个翻身上马。
他面色淡然,眸中虽藏有几分杀气。
但流露出更多的,却是无奈。
这样的场景,他不是第一次见。
西北九塞的鞑靼单论凶残程度,完全不输北莽蛮子。
屠村,屠城,屡见不鲜。
即便是在西北九塞。
身怀十万大军之时。
肃国公作为最高掌权者。
在面对外敌屠村、屠城之时。
都不会去贸然的复仇。
而是要考虑到军队的损耗,粮草的运输。
以及,这会不会是敌人特地设下的陷阱等等。
在肃国公看来。
死了几千个百姓。
地方还是南乾的。
可若是当兵的死绝了。
那地方,可就不是南乾的了。
到那时。
就不只是死几千个百姓这么简单了。
而是整个西北九塞的数十万军民,都会陷入水火之中!
而此刻。
肃国公身后只要十八骑亲信。
即便他有心去救一救肃南城的百姓。
但,他有心无力啊。
“标下领命。”
肃国公身后十八骑齐齐拱手,眸中尽是坚毅之色。
他们都是生在南乾,长在南乾的好男儿。
从军入伍十几载,为的就是驱逐鞑虏。
叫南乾百姓不再受外敌侵扰。
肃国公今日不救这肃南的几千百姓。
但他们清楚,肃国公那颗想要杀尽外敌的心,从未有变。
只要跟着肃国公,这几千南乾百姓被屠戮之仇。
早晚会得报!
话罢。
肃国公便领着十八骑,准备从山丘撤下,原路返回肃阳。
可就在此时。
沈夜却率军来到了肃南城前。
巨大的马蹄声响起,引得山间一阵动荡。
肃国公想走,但在见到了沈夜之后。
肃国公却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
“国公,还不走吗?”国字脸亲信开口问道。
肃国公苏年背着手,眯着眼,向被风雪蒙上了一层纱的肃南城看去。
沉声说道:“不急,再等等。”
与此同时。
沈夜、苏从文二人轻装上阵,率千骑行至肃南城前。
“沈将军怎么闷闷不乐的,莫非是改了主意,不想接南乾遗孤回家了?”
苏从文看向面色凝重的沈夜,眸中生出了一抹疑问。
可沈夜闻言,却并未开口回应。
他只是皱着眉,揉了揉鼻子:“咱们走的时候,血腥味可还没这么重。”
“血腥味?哪来的血腥味?”
苏从文仰着头,探出鼻孔猛嗅。
可嗅了半天,苏从文除了冻得鼻尖发红之外。
愣是没有闻到丝毫血腥味:“沈将军是太敏感了吧,那肃南知府虽然逃了出去,但如今风雪交加,即便是北莽派军驰援,也不能如此之快。”
“但愿如此。”
沈夜深吸一口气,放缓缰绳,骑着马驶入肃南城。
可赤戮马腿迈进肃南城的一刹那。
“吼——”
赤戮这匹恶驹竟罕见的发了狂。
它马背上的鬃毛倏地立起,双目猩红无比。
“赤戮,安静!”
沈夜也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出于本能。
猛地伸手勒住了缰绳,强行将赤戮暴躁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安抚好赤戮之后,沈夜便穿过肃南城门,行进城内。
可刚一进城。
浓烈的血腥味,便顺着沈夜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沈夜心头一颤,连忙抬眼,环顾四周。
却见到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街道两侧,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顺着冒出蒸腾白气的血河,向上看去。
两座尸山随之映入眼帘。
老人、妇女、青年、孩童,所有人都被枭了首,扒去了衣物。
他们原本抱在怀中的粮食、布匹,也都被尽数掠走。
有的母亲想用身体护着襁褓中的孩子,直到被斩首的那一刻,她都是跪姿在地。
可襁褓中的孩子,也被扔进了大雪中,窒息而亡,终究没有护得住。
这样的惨景,不止一处两处。
整个肃南城比比皆是。
见此一幕。
不光是沈夜愣住了。
苏从文同样瞪大了眼睛,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下一秒,苏从文更是忍不住,直接捂着嘴,吐了起来:“呕!”
要知道。
他虽为六品参将,可参加过的实战却是有数的。
见过的血腥也是有数的。
突然让他看到数千百姓的尸首,冲击太大了。
“苏将军,去找一找北莽军队留下的蛛丝马迹,看能否判断出,这是哪一支部队。”
沈夜喉咙一滚,语气低沉的说道。
“领……领命。”
苏从文拱起双手,在肃阳骑兵的搀扶下,缓缓向城门搜去。
“救我……救我……”
可苏从文刚走。
百姓的尸山中却传出了一阵呜咽声。
这呜咽声十分微弱,甚至已被风雪的咆哮遮盖。
但感知超群的沈夜听罢。
则是立刻锁定了呜咽声的源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冲上尸山。
双手猛地向下扒去。
一个脸上中了一刀,却未伤及性命的男娃,赫然出现。
“来!”
沈夜大手猛地一拉,直接将这男娃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
这男娃身材瘦小,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
长相不似南乾人,反倒更像西蜀土著。
“别看。”
男孩被拉出死人堆,下意识的想向四周看去。
沈夜却伸出手,挡住了男孩的眼睛。
“大家……都死了吗?”男孩还在后怕,声音都有几分颤抖。
“都过去了。”沈夜强压着情绪,淡淡说道:“你是何人?”
“我叫宇文三木,今年十五岁,是西蜀人,拜见王上!”
三木瞄到了沈夜腰间的西蜀王令,猛地叩头于血泊之中。
“宇文?”沈夜听到这个熟悉的姓氏,不由得一愣:“你认得这枚令牌?”
“认得!”三木抬起头,眼神愈发坚毅:“家姐宇文爱!”
“走,我带你回南乾找家人。”
沈夜伸出手,满眼愧疚的说道。
可宇文三木闻言,却摇了摇头:“王上,我不能走,我是家姐留在肃南的眼线。
家姐说过,有朝一日必驱逐鞑虏,兴复西蜀。
若王上能见到家姐,请替三木转告,一切安好。”
沈夜闻言,鼻子一酸。
今日西蜀,明日北疆。
若肃阳城破,南乾边民岂不也会如此?
“三木,你要好好活着,活到亲眼见到北莽死绝的那一天!”
沈夜摸了摸三木的脑袋,又唤来了一只白鸽:“若有情报,可借此飞鸽传书。
一会,我叫兵士给你多留些粮食和棉衣,以作俸禄。”
话音未落。
一阵呐喊响起。
“沈将军,找到了,肃南知府秦会在此!”
苏从文在尸山中寻到了秦会的头颅。
他拎起秦会的脑袋,加之肃南城知府腰牌,向沈夜扔去。
沈夜接过那枚腰牌,面露厌恶。
秦会,这是肃阳城马知府的左膀右臂之一!
怪不得这厮没有和李成虎一起回来认罪。
原来是在肃南城给北莽人当起了卖国贼!
“将秦会尸身带走,把它埋进粪坑,立恶人碑,供北疆百姓永世唾骂!”
沈夜手背青筋暴起,直接将那块铜制令牌,捏成了一团废铜。
“标下领命!”
苏从文拱起双手,眼神中明显生出了一抹果决。
“从今往后,滋要是北莽人,一律不受降。”
沈夜沉声说着,眸中杀意涌动:“若有俘兵,皆将车轮放平,高于车轮者,便视为可战之兵,杀无赦!”
“杀无赦!”
苏从文扬声附和。
城门前的千余肃阳铁骑,也随之扬声附和。
“暂回肃阳,待来年立春,誓报此仇!”
沈夜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霸气侧漏。
可就在沈夜准备离开之时。
原本已经被冻得几乎凝固的血河。
竟再次流淌了起来。
数以百道的大小血河,主动调转方向,朝赤戮的马蹄汇去。
就好像。
这是南乾遗孤用最后的力气,以血河为手,拉住沈夜的脚踝。
祈求沈夜带他们回家,让他们能落叶归根。
沈夜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若世间真的有神,岂会作壁上观,任由百姓吃尽世间疾苦?
但这一刻。
沈夜却动摇了。
凛冽的寒风难凉百姓归家的热血。
他来晚了。
但,他不能食言。
这些南乾百姓活着的时候,寄人篱下。
死了之后,岂能再受北莽蛮子的欺辱?
沈夜面色一沉,开口勒令道:“所有兵士,抽出你们腰间自备的裹尸袋,装殓南乾百姓遗体。
带上同胞,咱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