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罢。
沈苏二人便率大军扬长而去。
在山丘上俯瞰了这一切的肃国公苏年,眸中明显多了几分欣赏之色:“走吧,咱们也该回肃阳了。
沈夜值得一次保举,更值得成为苏家的后路。
此子,可留之。”
“标下领命。”
十八骑纷纷拱手点头。
眼神中尽是对肃国公的信任。
可人群中国字脸亲信,却侧步出列。
语气中带有几分提醒之意道:“国公,咱们还有四天的时间回西北,抛去路途所需的两天半,我们最多再在肃阳待一日,明天一早,便要启程了。”
“从文公子安然无恙,但从武公子下落暂且不明,今晚我等再去调查一番吧。”长脸亲信心领神会,冲肃国公开口说道。
“国公舟车劳顿,回城后暂到客栈休息片刻,待寻到从武公子的踪迹,便第一时间向国公禀报,而后启程西北。”瘦猴亲信同样拱手说道。
但肃国公闻言,眼中却闪出了一道老练的精光。
他长叹一口气,颇有所感道:“你们跟了我十几年,心里那点小九九,能在我面前藏得住吗?
从文、从武兄弟俩几乎是形影不离。
可如今……只见从文不见从武。
从武或许已经……”
肃国公苏年话到嘴边,但还是不敢开口说出。
毕竟。
他早年丧母,中年丧妻。
如今能和他肃国公苏年,称得上是一家人,流着的是一种血脉的。
便只有苏从文、苏从武这两个儿子了。
即便他心有所感。
但多少还是心存侥幸。
十八骑见状,纷纷拱手劝道:“国公谬矣,从武公子自幼便心思缜密,或许只是在肃阳城中,暂未被属下寻到。”
“罢了,尔等不必多说。”
肃国公苏年面色沉稳,只是翻身上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能见到从武,我心便安。”
“领……命。”
十八骑拱手回应,但这一次他们回应的语气,明显带有几分悲伤。
他们一路从西北奔袭到北疆。
打探到了许多消息。
冯宝派苏从文、苏从武二人率八万大军,追击北莽异姓王,意图抢功,可结果却是惨败而归。
最后,回到肃阳城的,貌似只有一位年轻将军,以及万人残军。
至于另一位年轻将军何在,无人知晓。
不多时。
肃国公十八骑跟上了沈夜的大军。
这十八骑骑术相当了得,有几次甚至都贴到了沈夜的中军。
可愣是没有引起沈夜的注意。
而为了隔断追兵,不给北莽蛮子反攻机会。
沈夜行至山间峡口之时,还特地派兵将山谷两侧积雪尽数震下。
一人高的大雪将这条狭窄的小路堵死。
想要再通行此路。
要么靠飞,要么就只能等来年春回大地了。
……
与此同时。
京城。
四皇子府。
中年管家手持一份玉简,三步并作两步向后院走去。
在看到躺在鱼塘旁品茗的四皇子杨承煦之后。
管家轻咳一声,清退了周围的家丁侍女。
这才双手呈上玉简,向背对着自己的四皇子说道:
“殿下……沈夜的家世,已经挖了出来。”
“哦?这次办事倒是麻利,说来听听。”
杨承煦轻抚下颚,但却并未转过身。
只是语气冰冷的命令道。
“沈夜……乃是原京城锦衣卫千户沈炼之弟,沈家在半年前被灭了门,所有男丁尽数抄斩,所有女眷尽数沦为罪女,流放边关。
沈夜在这世上,已是举目无亲。”
管家说着,又向前迈步,将手中玉筒拱起了几分。
“这么说,沈夜是罪人之后了?”
杨承煦冷冷一笑,略带几分打趣的开口问道、
“从书面情况上来看,确实如此,但……”
管家又向前挪动了几步,将那枚玉简递到了杨承煦手边:“据小人调查,沈家被灭门,乃是冯宝从中作祟,是陛下亲自授意的。
因为……沈夜之兄沈炼,查到了一件不该查到的皇家丑闻。”
“哦?”
杨承煦饶有兴致的歪头,接过管家递来的玉简。
玉简上只刻了两个大字:淑妃。
淑妃……
杨承煦嘴角一挑:“这不是和太子大哥偷情的那个妃子吗?
怪不得沈家会被灭了满门,纵观整个南乾朝堂,知道此事者,也是寥寥无几。
父皇在意皇家的颜面胜过一切,沈炼能查到这个地步,着实有才能,只是……
才能用错了地方。”
“殿下,不止如此。”
管家附耳小声说道:“沈炼还找到了关键性的证据,以证明朝中有皇子给陛下布巫蛊之术属实。
只不过,那证据何在,无人知晓。
沈府都快被那群太监翻烂了,但却一无所获。
若我们真的能拉拢到沈夜。
不只是在北疆边关有了一桩确立的军权。
同时……我们在京城朝廷之上,也多了一个能捏住其他皇子的把柄。
一石二鸟,可谓极妙。”
“从现在开始就替沈夜造势吧,三月后,便可顺水推舟的,向父皇举荐他为上将军!”
杨承煦放下了那枚玉简,眼神中尽是满意之色。
“小人领命,只是……沈夜之功绩,我等暂不知晓,若贸然举荐,恐会生变。”
管家拱起双手,满脸谨慎的说道。
“不明功绩,派人去调查便是了。”杨承煦淡然一笑:“和北莽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派人借道宁远城,到肃阳打探打探消息,岂不是轻而易举?”
“殿下所言极是,那小人今日便派亲信到北疆去浅探沈夜功绩。”管家点头示意,准备转身离开。
可就在此时。
杨承煦却开口补充了一句:“跟着王锦回来的,不是还有三十几个太监吗。
若是那三十几个太监说些什么不利之言,事就大了。
本宫想让他们永远闭嘴,你明白吗?”
“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办。”
管家说着,旋即走出了四皇子府。
可随着管家迈出府门。
他却并未着急去办,而是朝着皇宫的方向走了过去……
……
与此同时。
北疆,肃阳城。
沈夜、苏从文二人率军民入城。
但迎接他们的却并不是庆功宴
而是一片死寂。
李阔率百余名亲卫,手中端着酒盅,站在城楼上。
“怎么了?”
沈夜率军入城,冲着李阔问道。
“沈老弟……你过来,自己过来。”
李阔眼神闪躲,冲着沈夜招了招手,特地补充了一句,让沈夜自己过来。
沈夜瞄了一眼身后的苏从文,心领神会。
旋即便单枪匹马的走上了城楼。
“李将军,是发现了从文将军胞弟的尸首吗?”沈夜低声问道。
李阔点了点头,但眼眶微红道:“找到了,尸体已经带回来了……但,那样子实在是太惨了。
几百名烈士的尸身冻在一起,成了冰雕,用火烧、用斧砍,都砸不开。
那惨烈的样子,着实可怖,若是叫苏将军去看,我怕他接受不了。
要不,缓一缓?”
沈夜闻言,先是瞥了一眼苏从文。
又下意识的向城门附近,身形迅捷的肃国公十八骑瞥了一眼。
旋即沉声说道:“落叶归根,得让苏将军心里的这块石头放下才是。”
“那……”李阔有些迟疑。
沈夜却开口追问道:“苏从武将军以及南乾英烈的尸身何在?”
“怕引发慌乱,便存放到了将军府后院。”李阔沉声说着。
“全军整备,向将军府进发,今日双喜临门,南乾百姓回了家,南乾英烈也落叶归根了!
随我去将军府,同军民英烈吃酒!”
沈夜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城楼下数千兵士纷纷扬声附和:“谨听沈将军令!”
可苏从文闻言,却眼眶一红。
南乾英烈落叶归根……
如今在北疆尚未找到尸身的英烈。
不就是他的胞弟苏从武吗?
在城门前的肃国公听罢,心头也不禁一颤。
英烈……
在南乾能称为英烈的,至少也得是参将军衔。
而在北疆下落无踪的参将,目前就只有苏从武一人。
丧子之痛固然让心难安。
可真正让肃国公虎躯一震的,却不止此事。
而是……他刚才捕捉到了沈夜的目光。
那目光虽只有一瞬。
但却沉稳、从容、洞穿一切。
就好像,沈夜早就发现了他们西北十八骑的存在。
只是一直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