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桀桀……”
阴山绝壁上空，一道黑影从裂谷深处弹射而出，落在两方对峙中间的巨石尖上。
黑斗篷裹着一具佝偻的身躯，风灌进兜帽，掀起边缘，露出半张干枯到近乎腐烂的老脸。皮肉一层层垂落，挂在颧骨上晃荡。
两道绿油油的瞳光从兜帽底下射出来。
那不是人的眼。
杨雪衣的赤足往后缩了半寸，整个人的毛孔同时收紧。金木水火四个宗师齐刷刷退了三步，连刚才还嘴硬的土袍矮壮汉都低下了头。
老头没退。
断铁搁在肩上，歪着脑袋看那团黑影，浑浊老眼眯成一条缝。
杀气从巨石上方倾泻下来，跟瀑布一样，实质化的，重的，压得绝壁两侧的碎石簌簌往下滚，远处二十万大军前锋方阵里，有战马嘶鸣着跪了下去。
老头把断铁从肩上放下来，竖在身前，铁尖抵着碎石地面。
“哟，这谁啊，出场动静挺大。”
黑斗篷底下那张烂脸扭了一下，绿光往老头身上扫过去，带着审视，带着蔑视，带着一种活了太久的人才有的漫不经心。
“桀桀桀……”
又是那声狞笑，刮在耳膜上，跟铁锈蹭骨头一个质感。
杨雪衣牙根发酸，朱红痣映着绿光，颜色都变了。这股气息她熟，聚贤殿最深处那面铜镜亮起来的时候，散发出的味道，跟眼前这个东西一模一样。
不对。
比铜镜里的浓十倍。
“你们元人不狞笑，就不会说话了吗？”
老头开口了，嗓门懒洋洋的，断铁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元人武者身上那股子臭毛病——进门先笑三声，说话先装半天——都是你这老不死的教的吧？”
绿光骤然凝住。
巨石上的黑影直起腰——不，没有直起腰，只是那股压迫感往前推了一截，空气稠度翻了两番，杨雪衣的寒髓功真气在经脉里打了个旋，差点逆流。
“大元国师。”老头把断铁翻了个面，铁身上那层暗青色金属光泽在绿光里泛着冷色。“怎么，一百多年了，还没学会好好说人话？”
巨石上的佝偻身影猛然暴喝。
“放肆！”
两个字砸下来，碎石从绝壁上崩了整面，杨雪衣赤足往后滑了两步才稳住。
“既然知道是老夫驾临，还不束手就擒？”
老头站在原地，碎石砸在他肩膀上弹开，灰扑扑的长袍抖了两下。
他伸出左手，把肩上的碎渣拍了拍，动作闲散的跟刷灰尘没两样。
国师的绿光往下压了半寸。
“要是让老夫亲自出手~等会儿，你会死的很惨，生不如死。”
老头把断铁往肩上一搭，歪着嘴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怯意，全是见到摆谱晚辈的不耐烦。
“原来元人爱放狠话这毛病，也是你教的啊，大元国师，难怪你在汉中学院只能当个门童。”
巨石上的杀气停滞了。
绿光不动了。
老头继续往下说，每个字咬得清楚。
“没进汉中学院的门，也没得到那怪人夫子教导，原来是一身臭毛病，人家怪人夫子看不上啊。”
绝壁上死寂了三息。
那三息里，国师身上的杀气翻涌了两圈，又压了回去，没爆发。
但也没消退。
杨雪衣在旁边看得清楚，这老怪物被戳中了痛处，一千多年前的旧伤疤被人当面撕开，鲜血淋漓。
他没动手。
不是不想，是在忍。
国师的枯爪慢慢收回斗篷里，那张垂皮烂脸上浮出一丝诡异的笑。
“小子，你在这儿，就是为了挡大公主打荒州吧，实话告诉你，本国师来这儿，跟完颜玉娜目的不一样，不是来打荒州的，本国师进荒州，就是想找荒州王~聊聊天。”
老头的断铁在肩上顿了半拍。
“聊什么，聊那扇门的事？”
国师兜帽底下那两道绿光闪了一下，没否认。
老头把断铁从肩上放下来，铁尖抵在碎石里，整个人靠着铁柄站着，姿态十分松弛。
“别以为自己活得久，把同龄那些天才熬死了，就能天下无敌，那纯属做梦。”
老头嗓门不高，但每个字砸在空气里，压着国师那股杀气往下沉。
“那，只是做梦。”
国师的枯爪从斗篷缝里探出半截，指尖泛着暗绿色光泽，空气里弥漫出一股腐臭味。
他开口了，嗓音尖锐。
“黑冰卫的余孽，你凭什么——”
“我家王爷说过一句话。”
老头打断了他。
国师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老头把断铁往前一递，铁尖指着那团黑影，懒洋洋的。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当初在汉中学院就是一个守门的废物——”
断铁上的暗青色光泽骤然爆亮。
“一百年过去了。”
老头的浑浊老眼里，那层混沌散了干净，底下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东西——不是杀意，是藐视。
“你还是。”
国师那只枯爪猛地伸出，五指张开，暗绿色真气凝成一头毒蛇，张着嘴朝老头面门扑来——
断铁横劈。
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绝壁上炸开，气浪把两侧山壁各削掉半尺。
碎石如雨。
杨雪衣赤足一蹬，整个人凌空后退十丈，黑裙翻卷。
绿色毒蛇从中间裂成两半，散成漫天绿色碎屑，飘在空中，灼的石头滋滋冒烟。
老头站在原地没退。
国师站在巨石上没退。
两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隔着三丈对视。
绿光对浑浊。
国师枯瘦的嘴唇裂开，露出一排发黑的牙齿。
“有意思。”
他的身影往后飘了半丈，重新缩回巨石阴影里。
“老夫改主意了。”
绿光从巨石上散去，那股压了整座绝壁的杀气慢慢收敛。
国师的嗓音从阴影深处飘出来，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不找荒州王聊了。”
“老夫要亲自去看看——”
黑斗篷的边沿在风里猎猎作响。
“那扇门。”
老头的断铁猛地往前递了半寸——
巨石碎了。
空的。
人没了。
杨雪衣落回地面，赤足踩在碎石上，朱红痣衬着刚破晓的天光，她盯着那块碎成渣的巨石，牙根磨了一下。
“他去荒州了。”
老头把断铁收回腰间，脸上那股不耐烦还挂着。但他拎着铁柄的那只手，指节泛着一层极淡的白。
杨雪衣看见了。
老头也知道她看见了。
“追不追？”杨雪衣问。
老头歪着头想了两息。
“不追。”
杨雪衣的赤足蹭了一下碎石。
“追不上？”
老头从怀里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打不过。”
三个字吐出来，比刚才面对国师时还要轻描淡写。
杨雪衣后脊梁一寸一寸凉下去。
大宗师的老头，刚才一铁劈碎了国师的真气凝形，站在那里跟人对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老怪物——
说打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