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的身影刚融入夜色,老头站在绝壁上,拎着断铁,沉默了两息。
“这老怪物去荒州,那臭小子就麻烦了。”
老头把酒葫芦往腰间一别,叹了口气。
“嘴上说打不过,身体倒是不听使唤。”
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朝着荒州方向破空而去。
大宗师的速度,缩地成寸。
夜风在他耳边呼啸,两侧的景物拉成模糊的残影。
杨雪衣站在原地,朱红痣在晨光中微动。
这老头,明明刚才一铁劈碎了国师的真气凝形,站在那儿跟人对骂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却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去追。
大宗师的嘴,骗人的鬼。
她赤足一点,黑裙翻卷,紧随其后。
阴山河畔。
河水浑浊,拍打着两岸的礁石。
一块凸出河面的巨岩上,空气突然剧烈扭曲。
黑斗篷凭空浮现,国师刚要渡河。
他满脑子都是那扇门。
坐忘在荒州门前等了三个月,他大元国师凭什么不能去分一杯羹?
只要拿到门里的东西,他就能再活一百年。
就在他准备掠过河面时,一道灰影从后方撕裂夜风。
断铁带着暗青色的光晕,直逼他后心。
国师猛地转身,兜帽下的绿光暴涨,周围的空气瞬间降温,泛起一层诡异的幽绿。
“找死!”
黑袍底下,一双枯爪探出。
掌心泛着浓郁的暗绿,腥臭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河畔几株枯草被这股气息扫过,直接发黑卷曲,化作一滩腥水。
水面上漂过的一条死鱼,沾到一丝绿气,瞬间骨肉消融,只剩一副骨架沉入河底。
这一掌,真气鼓荡,带着百年修为的浑厚压迫,直拍老头面门。
掌力中夹杂的腐蚀真气,连空气都被灼烧出滋滋的声响。
一般宗师挨上这一下,当场就得筋断骨折,毒气穿肠。
老头浑浊的老眼一眯。
“轰!”
他头顶虚空扭曲,三朵虚幻的气花悄然绽放。
三朵气花在夜色与晨光交界处熠熠生辉,将他周身三丈内的空气彻底凝固。
大宗师异象,三花聚顶。
老头本想挥动断铁,但感受到对方掌力中夹杂的腐蚀真气,怕这半截断铁被毒气侵蚀折断。
这铁可是他用精血糊起来的宝贝,断了就真没了。
手腕一翻,断铁收回腰间。
右掌迎风暴涨,掌心真气喷吐,暗青色的光芒与暗绿色的毒气撞在一起,硬生生拍了上去。
“砰!”
双掌相交。
没有花哨的光影,只有极其沉闷的撞击声,震得阴山河两岸的飞鸟惊起一片,扑棱棱逃向夜空。
罡风从两人掌心缝隙间劲射而出,切割着周围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咔嚓!”
两人脚下那块足有磨盘大的巨岩,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轰然碎裂。
碎石被罡风裹挟,飚射四方。
扑通扑通。
石块砸进阴山河中,溅起数丈高的水花,密集的落水声连成一片,砸得河面翻腾,水雾弥漫。
“噗!”
国师身子一歪,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十几丈,重重砸在对岸的泥滩上。
他挣扎着爬起,兜帽滑落,露出那张腐烂的老脸。
此刻那张脸上满是骇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巴上的死皮随着急促的呼吸一抖一抖。
“不可能!”
国师扯着破锣嗓子嘶吼,指甲深深抠进泥滩里,抓出五道深沟。
“你怎么可能挡得住本国师百年的功力!”
“这绝不可能!”
他活了一百多年,在元国被奉为神明,连元国皇帝见了他都要跪拜。
在他眼里,中原武林不过是一群蝼蚁。
可今天,一个刚破境的老头,竟然硬接了他百年功力的一掌,还把他打得吐血倒飞。
信仰,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
另一边。
“噗!”
老头也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稳稳落在河畔的另一块礁石上。
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迹,胸膛剧烈起伏。
两败俱伤。
但老头那双浑浊的眼里,却爆发出极亮的光彩。
狂喜。
破而后立,在龙山拼碎柱子耗尽精血,又借大圣使那一掌震碎滞涩,他这具残躯竟然真的跨过了那道天堑。
百年功力?
老夫现在也是百年功力!
太好了。
老头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以后谁敢害那臭小子,老夫就吟着那臭小子作的诗,一巴掌拍死谁。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一巴掌拍死你娘。”
老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觉得这诗真带劲,比汉中学院那些老夫子教的酸诗强多了。
河面水花渐渐平息。
两人隔着十几丈的河面,各自站在礁石上。
胸膛中淤血翻滚,真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互相敌视。
谁也没有再动。
下一次出手,必分生死。
杨雪衣此时也赶到了河畔,黑裙在风中翻卷。
她停在十丈外,赤足在碎石上微微蜷缩,眉心朱红痣剧烈跳动。
她看着对峙的两人,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聚贤殿的密卷里,大元国师被列为天下最不可招惹的三人之一。
那可是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一身毒功早已化境,寻常大宗师沾上一点毒气,半个时辰内就会化为一滩脓水。
可现在,这个邋遢老头,不仅没化,还把国师打得吐血。
杨雪衣咽了口唾沫。
她突然觉得,唐长生身边这群人,没一个是正常的。
一个刚通经脉的皇子,能用至尊骨吓退神兽。
一个快入土的老头,能跟百年国师硬拼。
这荒州,到底是个什么魔窟?
跟着唐长生,真的能活命吗?
还是说,会被这群疯子连累得死无全尸?
国师死死盯着老头,枯爪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他不敢再出手了。
刚才那一掌,他试出了老头的底细。
这老东西的真气虽然不如他浑厚,但那股破而后立的锐气,刚好克制他的腐蚀毒功。
再打下去,就算能杀了这老头,他自己也得废掉半条命。
荒州那扇门,他就进不去了。
老头也盯着国师,断铁在腰间嗡嗡作响。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掌已经是超常发挥,再来一次,这具刚拼好的身体非得散架不可。
但气势不能输。
老头把断铁抽出来,在礁石上磕了一下。
“怎么,不打了?”
老头咧着嘴,笑得一脸褶子。
“老夫还没念完诗呢。”
国师脸上的死皮抽搐了两下,绿光在兜帽深处明灭不定。
他缓缓抬起枯爪,指尖一滴暗绿色的毒液滴落。
“滴答。”
毒液砸在礁石上,瞬间腐蚀出一个深坑,冒起一缕刺鼻的青烟。
老头握着断铁的手微微一紧,断铁尖端斜指水面。
阴山河的水面,被两人外泄的真气激荡得泛起一圈圈涟漪,水底泥沙翻涌,浑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