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活了上百年的怪物守在这扇门前,有着一模一样的急迫。
唐长生踩着碎石往下走,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至尊骨在胸腔里往外顶,烫的肋骨发酸。
十步。
石门上的符文亮了。
不是一个一个亮的,是从门顶往下,一整列一整列的亮起,暗红色的光沿着刻痕流淌,把整条斜坡照的通红。
国师的绿光猛的暴涨。
枯爪从黑斗篷底下探出来,五指张开,朝唐长生后心抓去~
金属碰撞声炸响。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到了中间,断铁横在胸前,接住国师那一爪,暗青色光芒与暗绿毒气撞在一块儿,罡风从两人之间劈出去,削掉斜坡两侧半尺厚的岩壁。
大量碎石密集往下砸。
唐长生肩膀挨了两块,疼的龇牙,但脚没停。
“臭小子别管老夫,看前面!”
老头的嗓门从身后传来,断断续续夹在金属碰撞声里。
唐长生抬头。
坐忘从蒲团上站起来了。
那具佝偻的灰袍身躯缓缓直起腰,兜帽底下露出干枯的下巴,嘴唇开合,吐出字音。
“骨已醒。”
唐长生停在碎石上没有动。
坐忘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石门正面完全暴露出来。
“不必再等三月。”
他的枯手朝石门方向一引,动作十分舒缓。
“门认你。”
唐长生没动。
至尊骨在胸腔里跳的越来越猛,热量从骨缝往外渗,顺着经脉窜到四肢百骸,手指尖都在发烫,石门上的符文脉动频率跟至尊骨完全同步,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门在等他。
不是逼他,是等。
唐长生往后退了一步。
符文暗了一分。
又退一步。
暗了两分。
他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泛红,那是至尊骨的热量透过血管渗到末梢的痕迹。
门没有追他。
没有任何东西拽着他往前走。
他可以转身就走。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唐长生后背的汗反而凉了。
能走。
但走了之后呢?
国师蹲在这儿,坐忘守在这儿,他走了,这两个怪物不会跟着走~他们会留在门边,想办法自己开,至尊骨是钥匙,但钥匙不在的时候,他们未必不会强行破坏。
坐忘等了上千年。
国师活了一百多年。
这种级别的耐心,开一扇门算什么。
唐长生的手指在袖口里摸到了那半张羊皮地图的边沿,母妃的笔迹隔着皮面传进指腹~“坐忘不可敌,破绽在铜镜之后。”
门后面有什么?
他转头看向坐忘。
“开了之后,你要什么?”
坐忘的兜帽微动。
“开门。”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坐忘的枯手缩回袖中,整个人重新佝偻下去,那股压迫感收敛了三分。
“老夫只要门开。”
只要门开。
不要门里的东西,不要至尊骨,不要他的命~只要门开这个动作本身。
唐长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两遍,没找到破绽,但也没找到可信的理由。
身后金属碰撞声又响了一下,老头跟国师缠在斜坡半腰处,断铁劈开毒气,暗绿色的雾在空气里翻卷。
老头的嗓门从混战里传出来。
“臭小子,门里封的是先秦那位夫子毕生的学识!”
唐长生后脑勺一麻。
“什么学识?”
老头断铁横扫,逼退国师半丈,喘了口气。
“百家之术,天地之理,长生之秘~全在里头!”
他把断铁往地上一插,撑着喘了两息。
“门一开,天下格局就变了,谁拿到里面的东西,谁就是下一个时代的主人!”
国师的绿光从斜坡那头射过来,发出尖锐的嗓音。
“废话少说,那是本国师的东西!”
老头嗤了一声,拔起断铁,转身又跟国师撞在一块儿。
唐长生站在石门前五步的位置,精神高度紧张。
天下格局剧变。
谁拿到谁当主人。
这句话从反面说~他不拿,别人拿,国师拿了,元国铁骑碾平中原,坐忘拿了,一个活了上千年的怪物掌握天地之理,往后谁都别想翻身。
但他拿了呢?
一个经脉刚通、真气不到三成的废物皇子,拿了天下最大的宝藏。
所有人都会来抢。
太子会来,左相会来,聚贤殿会来,元国会来,前朝余党会来~
但他手里有兵,有城,有破罡弩,有老头,有杨雪衣,有柳彦,有一千多号愿意替他挡刀的人。
变局里藏着生机。
不变,才是死局。
唐长生把袖口里那半张地图攥紧了,指节硌着皮面上母妃的字迹。
“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嘴里重复了母妃这句话,脚却往前迈了。
一步,两步,三步。
石门符文全亮了,暗红色的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其中,至尊骨在胸腔里震颤,热量从骨缝里喷发出来。
唐长生抬起右手嵌进石门正中央那个凹槽。
吻合。
严丝合缝。
掌心贴上石面的瞬间,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凹槽里灌进来,顺着手臂冲进经脉,至尊骨与石门的符文同频共振,整条斜坡都在震。
画面涌入脑海。
不是记忆,不是幻觉~是门里封存了上千年的东西往外涌。
文字,图案,声音,气息,混在一块儿,密度大的脑仁发疼。
石门上的裂缝从中央往两侧蔓延,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砰!”
一股暗绿色的毒气从斜坡上方落下,正中唐长生后背三尺处的岩壁。
碎石崩飞。
唐长生的手从凹槽里弹开,整个人被气浪推着往前栽了两步,膝盖磕在石门底座上,疼的眼冒金星。
石门的裂缝停住了。
差一线。
就差一线,门没开。
国师从斜坡上方俯冲下来,枯爪带着暗绿毒雾,直扑唐长生后心~
断铁从侧面劈过来,老头整个人横在半空,一铁砸在国师肩膀上,把那团黑影劈飞出去十丈。
老头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右手虎口上那道烧痕裂开,鲜血和暗绿色的毒液混在一块儿往下淌。
“老夫说了~”
他把断铁横在身前,浑浊老眼里杀意浮现。
“三息就够。”
斜坡上方,国师从碎石堆里爬出来,黑斗篷撕了半边,露出底下干枯到近乎脱水的躯体,肋骨一根根顶着皮肤,触目惊心。
他盯着老头,绿光明灭不定,枯爪在袖中微颤。
坐忘始终没动。
从头到尾,这个等了上千年的怪物就站在石门旁边,看着国师出手,看着老头拦截,看着唐长生的手嵌进凹槽又弹开~
他脸上没有焦急,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极淡的厌烦。
他抬起枯手,朝国师的方向虚按了一下。
四周安静下来。
国师整个人被固定在碎石堆里,动弹不得,绿光疯狂跳动,枯爪抠着地面,指甲断了两根。
“安静。”
坐忘吐出两个字,嗓音干涩,没有半分情绪。
国师的挣扎停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斜坡上方,林豹带着六十个黑甲兵端着破罡弩从岩壁后面探出来,弩口对准国师,箭矢上弦,机括拉满。
六十把破罡弩,齐射偏差不超过半尺。
国师被坐忘控制,被破罡弩瞄着,被老头的断铁指着~三面夹击。
唐长生从石门底座上爬起来,膝盖上磕破了一块,血从裤腿里渗出来。
他撑着石门站直了身体,喘了两息,抬手准备第二次嵌入凹槽~
“主、主人!”
隐四的嗓门从斜坡最上方传来,声音因为急促而破碎。
“西北方向~有人来了,单骑,银甲,速度极快!”
唐长生的手停在凹槽前三寸的位置。
完颜玉娜。
那个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元国大公主,绕过阴山隘口,从西面直插荒州腹地,现在正朝这扇门全速冲来。
斜坡入口处,马蹄声从荒原上传来,由远及近,急促的连成一片。
一匹白马从地平线上冲出,马背上银甲反着日光,刺的人睁不开眼。
完颜玉娜单手持枪,枪尖朝前,白马嘶鸣着冲下斜坡~
她的丹凤眼扫过石门,扫过坐忘,扫过被困的国师,最后落在唐长生脸上。
枪尖往前递了半寸。
“坑王。”
两个字从她齿缝里透出来,银甲上的鱼鳞片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短枪的枪尖正对着唐长生悬在凹槽前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