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占满了整面铜镜。
不是人的眼,也不是兽的眼,甚至不能称之为眼~那是一团凝聚了上千年的意志,被压缩成瞳孔的形状,嵌在镜面里,直对着唐长生。
脑子里一阵剧痛。
其实不是疼,是信息量太大。
文字,符号,图形,声音~大量信息从他眉心刺入,至尊骨在胸腔里震动,骨缝散发着高热,他掌心贴在凹槽上无法动弹,整个人紧贴在石门正中央。
母妃还站在虚空里,嘴唇又动了。
这回唐长生听见了。
“别怕。”
两个字清楚楚传入耳中,带着记忆深处的熟悉感。
唐长生的牙咬着后槽,脑袋里那些信息在翻涌~他根本抓不住,实在太快了,一条一条从脑子里穿过去,每一条都只留下些许残影。
但有几道残影比别的深。
第一道是门不是宝库。
第二道是镜中之眼是先秦那位夫子飞升前留下的意识残片。
第三道是至尊骨不是钥匙。
是锁。
锁住镜中之物的锁。
认知在唐长生脑子里彻底颠覆,所有人都说至尊骨是钥匙,是开门用的,但真相刚好反过来~至尊骨是唯一能把这扇门重新封死的东西。
门里头关着的不是学识,不是秘术,也不是什么天地之理。
是那个东西。
铜镜里那只眼。
一千多年前,先秦夫子飞升前把自己的意识残片封在门后,用三根石柱镇压,用至尊骨做锁芯,把整个荒州当成牢笼。
唐长生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不是来开门的。
他是来锁门的。
母妃站在虚空里,素白长裙微微摆动,那双眼底有着极深极深的歉意。
她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把至尊骨种在儿子体内,把儿子封在荒州,把这一切伪装成寻找长生的骗局~所有人都以为门里是宝藏,争着抢着要打开。
没人知道门里关着的是灾难。
铜镜转到了极限位置,那只眼的意志压过来,唐长生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骨头在响应~至尊骨开始往外释放某种频率,跟镜中之物对抗。
封印在激活。
“噗~”
唐长生嘴角溢出一线血,经脉里那缕白气被至尊骨抽干了,全部灌进了封印的频率里,整个人变得空荡荡的。
石门没有继续裂开。
裂缝停在那里,不进不退。
封印启动了一半~但不够,至尊骨只恢复三成,灌不满整个封印。
母妃的影子在虚空里淡了一分,她的嘴唇又动了。
“三个月。”
然后虚空消散,铜镜上的那只眼猛地收缩,白光从石门缝隙里被倒吸回去,暗红色符文重新亮起,整扇门迅速往中间合拢。
唐长生的手从凹槽里脱离。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斜坡的岩壁上,顺势滑下去坐在碎石堆里。
他浑身是汗,内衫湿透,眼前发黑,胸口至尊骨还在震动,但热度在退。
石门合上了。
裂缝消失,符文归暗,一切恢复到他来之前的样子。
斜坡上安静了五息。
老头第一个开口,断铁还横在身前,但国师已经不动了~坐忘那一掌的禁锢还没散。
“臭小子…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唐长生坐在碎石里,手指微颤,嘴角还挂着那一线血,他抬头看了老头一眼。
“门里…关的不是什么宝。”
老头的断铁停住了。
唐长生把后脑勺靠在岩壁上,胸口起伏很大,每一口气都喘得很艰难。
“是怪物…”
斜坡上方,完颜玉娜骑在白马上,银甲映着门合拢后残余的暗红光,短枪横在鞍上没动,那双丹凤眼依次扫过合拢的石门和坐在地上的唐长生,最后停在纹丝不动的坐忘身上。
她嘴唇抿了一下。
“你竟敢骗本宫。”
唐长生从碎石里仰起半个脑袋。
“我骗你…什么了?”
“门里明明有宝藏!你刚才还说三家分~”
“说完了才发现…里头关着个想毁天灭地的玩意儿,你还要分?”
唐长生把头重新靠回岩壁。
“给你,你全拿走。”
完颜玉娜的枪尖往前递了一寸。
“你以为本宫这么好糊弄!你手碰上去的时候门开了一半,白光都出来了,里面一定有东西~”
“有东西。”
唐长生打断她。
“一面铜镜,镜子里关着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意识残片,它想出来,出来之后会把你的二十万铁骑杀得一点不剩。”
他把血从嘴角抹掉,手背上留了一道暗红色的印。
“你信还是不信?”
完颜玉娜盯着他看了三息,丹凤眼在银甲反光里眨动着。
她不信。
但她也没法解释为什么门合上了,为什么坐忘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为什么那个扯着嗓子嘶吼的国师此刻安静得毫无声息。
坐忘终于动了。
灰袍身躯缓转过来,兜帽底下那张干枯的老脸朝向唐长生。
“你看到了。”
这并不是一句问话。
唐长生的后脊梁贴着岩壁,仰头看着坐忘,心里暗想这个等了上千年的怪物~它到底知不知道门里关的是什么。
知道。
它当然知道。
它就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
唐长生脑子里的线索终于串联起来~坐忘不是门的看守者,是门里那个东西的分身,先秦夫子飞升前把意识一分为二,一半封在门内,一半留在门外,门外这一半,就是坐忘。
它等了上千年,不是为了打开门。
是为了跟自己的另一半重新合为一体。
“三个月。”
坐忘吐出三个字,跟母妃在虚空里说的一模一样。
“至尊骨需要三个月回满,才能重新封死那扇门。”
唐长生盯着它。
坐忘兜帽底下那张脸上浮出一丝极淡的笑,那绝对不是善意的笑。
“三个月之内~”
它的枯手往后一挥,禁锢国师的力量散了,国师从岩壁上跌落,黑斗篷裹着那具佝偻身躯滚了两圈,趴在碎石上剧烈喘息。
“~老夫会让所有人都来找你要这块骨头。”
坐忘灰袍底下的手缓缓举起,往自己胸口一按。
灰袍碎裂。
底下不是人的身体~是一面铜镜。
跟门后那面一模一样的铜镜。
镜面朝外的瞬间,一股远超宗师的压迫感从斜坡上倾泻而下,碎石整排往外崩,老头的断铁嗡嗡直响,陈豹那六十个黑甲兵端着弩机往后退了三步。
唐长生胸口至尊骨猛跳一下~不是回应,而是抗拒。
锁在拒绝钥匙的靠近。
坐忘的身形消散了,连带着那面铜镜一起,化作无数灰色光点飘入空中,顺风往北去了。
斜坡上安静得出奇。
国师趴在碎石堆里,那张枯烂的老脸扭向唐长生的方向,眼底绿光摇摆不定,两只枯爪抠着地面,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没出声。
它也看见了。
坐忘的真面目。
老头站在斜坡中段,断铁垂在身侧,浑浊老眼盯着坐忘消失的方向,整个人一动不动。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干哑低沉。
“臭小子。”
唐长生从岩壁上撑着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
“嗯。”
老头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里头一回出现了唐长生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杀意,也不是愤怒。
是某种说不清的遗憾。
“你现在…知道你为什么非得活着了吧?”
唐长生抹掉嘴角最后一点血迹,把后背从岩壁上直起来。
至尊骨不是钥匙,是锁。
他不死,锁就在。
他若是死了,锁就碎了,门里那个活了一千多年的东西就出来了。
所以所有人都不敢杀他,不是因为他有用。
是因为他死了,全天下都要跟着陪葬。
斜坡入口处,一匹快马从荒原上冲来,隐四身形不稳跌下马背。
“主人!内城~元军前锋到了西门~柳城主在城头~”
唐长生的脚已经在往上走了。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闷响~完颜玉娜的白马蹄铁踩在碎石上,短枪横在鞍上,她催马跟了上来。
“坑王!”
唐长生没停。
完颜玉娜的嗓音从背后追过来,带着一种被打碎了所有认知之后的奇异平静。
“你说的如果是真的~门里关着怪物~”
唐长生回了半个头。
银甲映着日光,完颜玉娜那双丹凤眼里,第一次出现了跟进攻无关的神色。
“那本宫的二十万铁骑…现在该往哪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