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
完颜玉娜的短枪没有抬。
丹凤眼往下压了半分,盯着唐长生从碎石堆里撑起身体,膝盖还在发颤,嘴角挂着血迹,衣衫全是灰土~这个被称为废物皇子的人,此刻狼狈到了极点,但回答那两个字的时候,嗓门稳的过分。
“往北是哪儿?”
“天狼部昨天刚折了几百骑从我这跑回去,估摸着还没跑远。”唐长生站直了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你的二十万铁骑打天狼部三万骑,五秒出结果。”
完颜玉娜没动。
“本宫的国师~”
“他现在没有行动能力,想杀就留着,想扔也行。”唐长生扫了一眼斜坡上趴着的那具黑斗篷。“但他脑子里有坐忘留下的东西,你要聪明的话,先别杀。”
白马往旁侧动了一步。
完颜玉娜低头看了国师一眼。
国师趴在碎石上,那对绿色眼底翻着滔天的恨意~被坐忘摆了一辈子,被唐长生当面拆穿,被元国大公主就这么往下扫。百年尊严碎了一地,偏偏连嘴都张不开。
完颜玉娜收回视线。
短枪从鞍上举了半寸,又放回去。
“你是在跟本宫谈条件。”
唐长生没否认,往斜坡上走,老头从断铁旁边跟上来,两人并肩,老头把空酒葫芦舔了舔口子,叹了口气。
“往北推,战线多一道屏障。”唐长生没回头,嗓门往后丢。“三个月之内,天下乱,荒州不乱。”
完颜玉娜催马跟了上来。
“你凭什么信本宫会帮你挡那些人?”
唐长生停了脚。
他转过身,正面对上这个银甲映着日光的女人。丹凤眼冷而锐,论气势,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沉,但那股沉底下,他看见了一个刚被人骗了一辈子的人。
国师跟了元国多少代了?
百年修为的怪物,以国师身份在她身边替元国打仗谋划,全是幌子,目的只有一个,借元国的力强行撬门。
这女人聪明,能打,但她被骗了,骗的彻彻底底。
“你不信,没关系。”他把袖口里那半张羊皮地图推到完颜玉娜面前。“国师是坐忘安排在元国的棋子,这张图里有聚贤殿的布局,你自己判断。”
完颜玉娜没伸手接。
“本宫不看你给的东西。”
“那你带二十万人攻下荒州,发现门里关着的是灾难,你的二十万士兵白死了。”唐长生把地图收回袖口。“不如等三个月,至尊骨满了,我来锁门。”
这两个字把完颜玉娜钉在了马背上。
锁门。
不是开门。
所有人抢破头的东西,这废物皇子要把它锁死。
她沉默了两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银甲上的纹路,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像是确认了某件事。
“坑王,你比国师能说。”
白马调转方向,走了两步停下,完颜玉娜没回头。
“三个月后,本宫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门里那个东西,到底有没有人能真正拿到?”
这个问题背后藏着另一个问题。二十万铁骑算什么,百年等待算什么,那些死去的将士算什么。
“有。”唐长生开口了。“但不是拿走,是封死,让所有人都不可能拿到。”
银甲背影停了三息。
然后白马嘶鸣着,消失在斜坡上方。
老头站在唐长生旁边,把空葫芦别回腰间,用力拍了一下他肩膀。
“行,把元国大公主也糊弄走了。”
“没糊弄。”
“那是真的?”
唐长生往斜坡上走,靴底踩过碎石,每一步都踩得很沉。
“三个月之内至尊骨得填满,锁死了是真的,能不能活到三个月,没把握。”
这话说的极淡,淡到老头顿了一步才反应过来。
“等等,太子兵变,皇帝不见了,坐忘三个月之内让所有人来找你要骨头~你现在麻烦还少吗?”
唐长生没答,仰头往斜坡外面看了一眼。
荒州城方向,西面那道尘烟还没落。
五万骑。
他手里五千人,守着一座豆腐渣城。
脑子里盘旋的那根弦突然松了一截,不是放松,是某种奇异的清醒。他站在这扇石门前,亲手摸过了那个凹槽,看见了铜镜里的眼,也看见了母妃站在虚空里说话的样子。
完完整整的。
没有伤。
这意味着~母妃还活着,被关在聚贤殿最深的地方,等着他。
三个月。
“回城。”唐长生抬脚往上走。
老头跟上来,嘴里叼着半根草茎,含糊道一句。
“国师怎么处理?”
斜坡上,国师趴在那片碎石堆里,绿光灭了大半,坐忘的禁锢散了,但他整个人没了动静,那张枯烂的老脸贴着地面,肋骨一根根顶着皮肤,活像一具脱水的蜥蜴。
唐长生扫了他一眼。
“绑起来带回城,让林豹押着。”
国师的枯爪往地面抓了一下,碎石被指甲剜出一道深沟,那对绿眸里翻着滔天的毒意,但嘴没张,因为他清楚得很,他现在开口,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被废物皇子当战利品押回城。
一百年的脸,丢干净了。
林豹从斜坡岩壁后面跳下来,六十个黑甲兵跟着,破罡弩收起,有人拎出一捆麻绳,走向国师的方向。
国师的绿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麻绳落地,没有人靠近。
因为没人敢靠近。
林豹把麻绳捡起来,脸上表情比麻绳还僵,他是聚贤殿出来的,见过不少活阎王,但这只百年老怪物趴在地上喘气的样子,比直立时还吓人~好像随时会爬起来,把靠近的人的脸咬下去一块。
唐长生从斜坡上走回来,蹲到国师面前。
两人隔了半尺。
国师的绿光从地面扫上来,那里头有杀意,有屈辱,有一百年憋出来的深仇,随便哪一样单拎出来,都够砸死一个三品武夫。
唐长生没退,用两根手指捏住麻绳一端,扔在国师枯爪旁边。
“你有两条路。”
国师没动。
“第一条,老老实实跟我进城,你脑子里有坐忘留下的东西,我需要,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那对绿眸往下压了半分。
唐长生继续说。
“第二条,你现在爬起来杀我,然后门里那个东西三个月之内出来,你那百年修为不够它吃半顿饭。”
斜坡上安静了五息。
枯爪慢慢抬起,贴上了那段麻绳。
老头站在三步外,断铁横在身前,把刚才那一幕看了个干净,嘴里嚼着草茎,眼底爬出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异。
这臭小子。
前一刻还在碎石里喘气、嘴角挂血,下一刻已经在谈条件了。
还谈成了。
~~~
荒州内城,西门城楼上。
柳彦站在城垛后面,长枪杵地,远处那片尘烟还在推进,元军前锋两万骑折了一千二不到,但剩下的重新整队了,巴图的旗帜往后退了三里扎营,没有立刻再冲~那个年轻校尉吃了个哑巴亏,正在等中军的令。
沈追凑到柳彦旁边,扒着城垛往下看。
“城主,西北方向那五万骑还没动?”
柳彦没回他,视线往西北方向移了移。
大军扎在荒原上,旗帜铺开遮了半边天,但前锋没动,那面银白色的旗帜还停在原地~完颜玉娜亲自带的中军,此刻没有攻城的动向。
沈追摸不着头脑,凑近了半步,嗓门更低。
“城主,殿下去北面不知道干了啥,把元国大公主也给~”
“闭嘴。”
沈追闭嘴了。
柳彦收回视线,枪杆在地面上磕了一下,极轻。
她回头,看了一眼内城街道方向。
几万外城百姓挤在内城的每一条街、每一间院子里,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青壮年压着嗓门的互相说话声,混成一片,从城墙底下往上涌。
三年。
她在这座破城蹲了三年,等了三年,等来了那个人说的男孩~满身泥、嘴角挂血、靠着石门站直的,二十出头的废物皇子。
那人当初说,这孩子倔,但不傻,狠,但有底线。
柳彦偏了下头,剑眉往中间微微收了收。
现在她得加一句~
还能骗人。
~~~
城北方向,快马踏着碎石冲回来。
唐长生翻身下马,脚还没踩稳,马达已经迎上来了,一把拽住他胳膊,满脸的褶子挤成一团,呼吸急促。
“殿下!西面五万骑往北撤了!撤了大半了!”
唐长生没有表情上的变化,只是手指在袖口里捏了一下,那半张羊皮地图的边沿硌着指腹。
“完颜玉娜说话算话。”他往内城走。
“那、那这是好事啊?”马达追上来,嗓门还有点找不着调。“那剩下那两万前锋~”
“让巴图在城外再等两天。”唐长生没停步。“他等着等着,消息自然来。”
马达嘴动了两下,追问的话没说出口。
穿过内城长街,两侧院子里都是人,看见唐长生路过,有人认出来了,低声议论两句,有个刚哄完孩子的妇人探出半个头来,隔着不远喊了一声。
“王爷,那些蛮子还在不在?”
唐长生往那边偏了一下头。
“快回去了。”
妇人把孩子往怀里一裹,缩回去了,身后传来她跟隔壁人的小声嘀咕~“你听见没,王爷说快回去了。”“他说话算话不?”“昨天粮食不是送进来了吗,你说算不算话。”
唐长生没有多看,脚步不变。
但那两句话像是一枚石子,扔进了某个他平时不往里看的地方,漾出一圈涟漪,然后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又好像什么都留下了。
内城大厅。
顾小山从廊下冒出来,嬉皮笑脸的壳子挂着,但底下那双眼少了之前的散漫。
“主人,老前辈把那个老怪物压进柴房了,林豹守着,三班轮值,不敢闲着。”
唐长生推开大厅的门。
“让方砚秋今晚去问国师,问坐忘的下一步在哪。”
顾小山应了声去了。
大厅里,那张荒州全图还挂着,墨线清晰,朱砂标的小点静静待在北面门前地的位置。
唐长生站在图前,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至尊骨三个月。
三个月内~太子不知生死,皇帝下落不明,元国二十万大军刚退了一拨,坐忘放出话要让所有人来找他要骨头,聚贤殿的手还伸着,母妃关在地下三层,大圣使说好了中秋见~中秋早过了,但人还没来。
来,是迟早的事。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荒州城正中心那个位置,往下压了一下。
门外,隐四从廊下探进半个脑袋。
“主人,城外~”
嗓门发紧。
“巴图扎的营撤了,但有一匹快马往城门方向来了,打的~”
他顿了顿。
“东宫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