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旗这三个字还在院子里打转呢，唐长生已经安排完了。
隐四蹲在墙根底下，把明天进京四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没想明白意思。
进京，五千人守着荒州，至尊骨三个月没满，坐忘在外头飘着，大公主二十万铁骑刚退了一半~这节骨眼上说进京？
顾小山从廊下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
“主人，您……您这是认真的啊？”
唐长生没理他，径直往后院走去。
棺材马车旁边，杨雪衣盘腿坐着，赤足搁在车板边沿，脚背上的朱红痣在月光下显现出来。
“你……你不去。”
唐长生蹲在车板旁边。
“你怎么知道的？”
杨雪衣的赤足蹭了一下车板。
“至尊骨三个月期限，你要是离开荒州，就等于把门锁给拆了，铜镜里那东西要是醒过来，你跑哪都没用。”
唐长生把手揣进袖口。
“聪明。”
杨雪衣偏头看他，脚背微动。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是说给别人听的。”
唐长生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裤子。
“明天一早，让徐安带着东宫旗从北门出城，往阴山隘口那边走，动静弄得越大越好。”
杨雪衣的动作停顿下来。
“这是……调虎离山？”
“坐忘说三个月之内让所有人来找我要骨头。”
唐长生往前院方向走。
“那些人现在都盯着荒州，死盯着我，我要是放出进京的风声~”
他没把话说完，也不用说完，一个带着至尊骨的人离开荒州北上回京，路上会经过太子残部的地盘，会穿过左相的势力范围，会路过大圣使的暗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跟着那面东宫旗走，跟着那个叫徐安的人走，而他唐长生，还在荒州。
杨雪衣从车板上站起来。
“可……万一对方识破了呢？”
唐长生转过身。
“识不识破根本不重要。”
他从袖口里摸出那块内务府铜牌，在月光下翻看了一下。
“重要的是，李德全那封信的内容，明天天亮之前就会传到荒州每一个暗桩的耳朵里。”
杨雪衣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故意让消息泄露的？”
“对。”
“泄给谁看？”
唐长生把铜牌塞回怀里，嘴角微微上扬。
“泄给所有盯着我的人看~当然也包括刚走的那位大公主。”
元国中军大营，阴山西麓。
完颜玉娜骑马回营的时候天刚擦黑，身上的银甲反射着篝火的光芒，她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动作十分利落。
兀术迎上来，似乎有话想说。
完颜玉娜取下弯刀，用力解开缰绳。
“大公主！前锋那边……巴图传信回来了，他说荒~”
“不听，闭嘴。”
兀术立刻闭上了嘴。
完颜玉娜从他身边走过，甲片摩擦出声响，她掀帘走进帐内，帘子在身后晃动。
帐内只有她一个人，她把弯刀搁在案上，双手撑着案边低下头，目光紧紧盯着案面上那张羊皮荒州图，手指在图角按压出痕迹，脑子里全是那个皇子的模样，浑身灰土，嘴角带血，靠着石门站着，说话的声音却异常平稳。
“三家分。”
“门里关的不是宝。”
“你的二十万铁骑白死了。”
每一句话都在她脑子里回想了一遍，想完之后，她攥着案沿的手指猛地收紧，她被糊弄了，完颜玉娜，元国四大名将之一，草原上统帅二十万铁骑的女人~居然被一个没有武功的皇子，用一扇破门和一段谎话，骗得直接掉头撤军。
她白马调头那一刻，脑子里想的是那张脸上的平静，是那句给你你全拿走的随意，一个真正守着宝贝的人怎么会这么说话，要么是真的无所谓，要么~
完颜玉娜的指甲在案面上划动了一下。
要么他心里怕得要死，偏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她松开案边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头篝火通明，五万骑兵整齐地驻扎着，马匹的嘶鸣声在夜风里断续传来，这五万人，她下令撤退就全部撤退了，没有任何人提出疑问。
帐外值守的亲兵看见她出来便单膝跪下。
“兀术！”
远处跑来一阵脚步声，兀术从隔壁帐篷里赶过来，手里拿着铁盔。
“属下在！”
“刚才……巴图那边送来的消息，到底说了什么？”
兀术愣了一下。
“巴图说~荒州城内有动静，大概半个时辰前有人出城往北走了，打的是东宫旗，跑得特别快。”
完颜玉娜站在帐门口，目光微凝，东宫旗，太子已经死了，东宫的旗帜却出现在荒州城外往北走，唐长生这是要进京，带着至尊骨离开荒州。
完颜玉娜放下帐帘，片刻之后她冷笑了一声，笑声极短，带着被人戏弄后反应过来的愤怒。
“他不是说……门里关着怪物吗？”
兀术没敢接话。
“门里要是真关着怪物，他怎么敢走？”
完颜玉娜转身走回帐里，拿起那柄弯刀，兵器碰撞发出声响。
“至尊骨是锁，他就是锁的载体~他要是真的怕门里的东西跑出来，他敢就这么离开？”
兀术感觉后背有些发冷。
完颜玉娜把弯刀挂回腰间，走到那张荒州图前面，手指点在荒州城正中。
“他骗了本宫。”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完颜玉娜，二十三岁封将，草原上无人敢直视的女人，从小到大没被男人糊弄过一次~今天居然被一个废物当面骗了。
“传令下去！”
兀术立刻站直身体。
“五万骑全部拔营！”
兀术咬了咬牙。
“公主，我们的目标是~”
“荒州城。”
完颜玉娜从案后走到帐门口，目光冰冷。
“他既然敢走，荒州现在就是一座空城。”
她掀开帐帘，夜风吹动着她的头发。
“去告诉巴图那个废物，让前锋两万骑给本宫直接压上去，本宫在后面跟着，管他什么陷坑~”
她将弯刀抽出半寸，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本宫亲自带人去填平！”
荒州城内城，天刚蒙蒙亮。
马达从前院跑进来，裤腿沾满露水，连靴子穿歪了都没顾上整理。
“殿下！殿下出事了！”
唐长生靠在书房椅子上闭目养神，手里握着一块龟甲。
“殿下，探马回报说~”
“是元军动了？”
马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唐长生睁开眼，放下手里的龟甲。
“西面那五万骑，加上巴图那两万残兵……他们一块打过来了！”
马达死死盯着他。
“殿下您……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唐长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摸了摸怀里的铜牌。
“这消息，本来就是我让人泄露出去的。”
马达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殿下！您根本就没打算走对不对！您是让那个徐安当替身往北跑，想引那些盯着咱们的人去追~可是完颜玉娜她没上当去追啊！她反过来打咱们了！”
唐长生往门口走去。
“谁去追徐安根本不重要。”
他推开房门，晨光照在脸上。
“完颜玉娜亲自来，这才最重要。”
马达站在原地，满脸愁容。
城墙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子常拿着刀从街角跑过来，满头大汗。
“殿下！西面有大批骑兵压过来了~看规模至少有五万骑！比上次多了整整三倍啊！”
唐长生站在院门口，仰头看向西边的天际，灰黄色的尘土在远方升腾，遮蔽了半边天空，隐约能看到中间夹着一面银白色的旗帜，她果然亲自来了。
唐长生神色未变。
“好。”
赵子常握紧了刀。
“殿下，咱们是打还是守？”
唐长生转身往内城走去，步伐平稳。
“你去通知柳城主，把西门的破罡弩全部调到北门去。”
赵子常愣住了。
“北门？元军明明是从西面来的，为什么要把弩调到北~”
唐长生头也不回地说道。
“完颜玉娜上次在正面吃了亏，这次她绝对不会再从正面强攻了。”
他走到街角拐弯处停下脚步。
“她肯定会绕道。”
话音刚落，城北方向就传来了苍凉的号角声，隐四从城墙上跃下，声音都喊劈了。
“主人！北面~北面有骑兵！至少两万骑！他们绕过来了！”
唐长生站在街角，晨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一直延伸到内城北门的门槛处，而门外，沉重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地传来。
唐长生放下双手。
“开门。”
赵子常吓了一跳。
“殿下！外面可是有两万骑兵啊！您这时候开~”
“开。”
北门的吊桥在铁链摩擦声中缓缓降下，门外尘土飞扬中，一面银白旗帜正快速逼近，领头的一匹白马上，银甲在晨光中闪烁，完颜玉娜已经拔出了弯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