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候。
两个字,像是用刀尖刻出来的,歪歪扭扭,压在血迹里。
唐长生把布条翻到背面,背面干净,没别的字,没印章,没暗语,只有正面这两个字,简单得近乎失礼,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威胁都沉。
父候,不是速归,不是我等你,就是这两个字,扔在徐安身上,让他带回来。
隐四蹲在墙根底下,脸上的神色还没收干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唐长生把布条叠了两折,塞进袖口,和那堆碎纸条挤在一块,手指在布条上压了一下。
“截他的人有多少。”
“三十来骑,黑甲,没旗号,留下布条就走了,半点没停。”
三十骑,黑甲,没旗。
不是来杀人的,是来送信的,专门挑了徐安,挑了那个拿着东宫旗当替身往北跑的人,把信塞给他,确保最后送到自己手里。
这帮人知道那面东宫旗是假的,也知道真正的人还在荒州。
唐长生后脊梁贴着廊柱,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压了两遍,才意识到这里头有多重,父皇收到了至尊骨激活的信号,看穿了调虎离山的把戏,还特地留了两个字,等他回去。
这不是威胁。
这是邀请。
一个喝了儿子三十七年血的人,朝他发来的邀请。
“徐安呢。”
“人活着,没伤着,就是腿脚有点麻,隐三已经带他进城了。”
“安置进来,三天之内,不准出内城。”
隐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唐长生往城门洞里看了一眼,国师趴在麻绳里,那对绿光往上撩了一下,明明狼狈得很,还非要撑着那点体面。
“石头集那口井,你亲自去解。”
“本国师凭什么~”
“凭你想活。”
唐长生蹲下来,和他视线持平。
“坐忘用了你一百年,完颜玉娜也知道你是他的棋子,你现在还值钱的地方,就剩脑子里那点残东西。”
绿光往旁边一撇。
“你去把那口井解开,三千石粮进了荒州城,六万张嘴就有饭吃。”
唐长生站起来往外走,没回头。
“你自己的把戏,你自己拆,不丢人。”
停了五息。
“……怎么去。”
国师嗓子里挤出来的字,每一个都哑得厉害,像是把最后一点脸面硬抠了下来。
唐长生这才回过身。
~
赵子常押着国师出了北门,往石头集方向走。
方砚秋从廊柱旁边绕过来,折扇没展开,右肩绷带渗了血还没换,脸上却是进荒州以来头一回带了点踏实。
“殿下,相爷那边,父候的事要不要递个话?”
唐长生在大厅门口停住。
“你觉得,左相现在知不知道?”
方砚秋手指在扇骨上顿了一下。
“知道。”
“那就不用说了。”
唐长生推开门。
“他已经在算这步棋了,让他算。”
方砚秋的折扇在腰间磕了一声,他站在门口,望着唐长生的背影消失进大厅,细长的眼缝里闪了两下,那是跟了左相二十一年里,鲜少出现的东西,被动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帮人谋划,直到进了荒州,才发现这里头每走一步,他都只是旁观。
~
大厅里,顾小山从廊下冒出来。
“主人,那两个字……父皇在等您,咱们真要回去吗?”
唐长生在太师椅旁边蹲下来,没坐,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现在不去。”
“那什么时候~”
“至尊骨满了之后。”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三个月,把门锁死,再去跟他算账。”
顾小山把万一父皇不等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他悄悄看了一眼主人的侧脸,不是放松,是那种压着太多事情却逼着自己一件一件来的绷紧,这种绷紧他跟了十几年,比那张嬉皮笑脸的壳子更熟。
柳彦推门进来,长枪换成单手握着,枪尾在青砖上顿了一声,她扫了一眼屋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方砚秋跟我说了,父候的事。”
唐长生没动。
“你不进京?”
“三个月之内不进。”
柳彦盯着他看了两息,那双剑眉底下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最后又压回去,出口的话还是平的。
“她让我等的人,我等了三年,你不去见她?”
“你说谁?”
“你母亲。”
这三个字从柳彦嘴里出来得很平,平得让人听着发紧。
“那半张地图是她画的,她让我在荒州等你,等至尊骨醒了,告诉你一句话,门里出来的是人还是鬼。”
她把枪搁在膝边。
“我等了三年,等到答案了,是怪物,得锁死,可你娘被关在聚贤殿,三个月里,聚贤殿不会闲着。”
大厅里安静了三息。
唐长生从椅背上直起腰,把手搭在膝盖上,两根手指叩了一下。
这句话他没法接,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太清楚,聚贤殿每三天要往傀儡脸上灌一次真气,母妃是活人血库,三个月,就是三十次放血。
人能撑多久,他不敢往下算。
“荒州我守着,聚贤殿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地下三层那条虚线暗渠的标注位置。
“总要有人去探。”
柳彦没接,也没反驳。
她把那条虚线看了很久,枪杆在地上压出一道浅痕,最后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我去。”
唐长生转头。
“你去不了。”
他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红色皮甲。
“聚贤殿认修为,你连宗师都不到。”
“正因为不到,才进得去。”
柳彦在门口停下,背对着他。
“宗师踏进地下禁阵,经脉当场碎,但禁阵的感知阈值是二品以上,我修为在阈值下面,进得去。”
“你怎么知道阈值。”
“你娘告诉我的。”
这句话落下来,唐长生后脊梁贴上了书架边沿,他从这个角度看着柳彦的侧脸,看见她剑眉压着,下颌线绷着,整个人都像是把三年的劲攥在了身上。
他想说等,想说不急,想说三个月之后他自己去。
但那三十次放血的账不等人。
“去了怎么出来。”
柳彦把那半张羊皮地图从腰间抽出来,那是唐长生上次从袖口取出来随手搁在桌上的,她把它拍在门框上。
“暗渠,一个人,侧身,水齐腰深。”
“能带人出来吗。”
柳彦沉默了一拍。
“一个人。”
只能带一个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