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
京城饭店,老楼宴会厅。
陈默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三件套走进门。
白衬衫,银色袖扣,没戴领带夹。
不张扬,但身上每一处细节都在不动声色地说一句话,有钱,且不在乎你知不知道。
阿九在门口等他。
今晚的阿九跟平时判若两人。
黑色长礼服裙,头发盘起来,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安保变随行助理,那张冷淡的脸往人群里一站,没人能读出她的真实身份。
宴会厅很大。
一百五十号人,男的居多,清一色四五十岁的年纪,剪裁精良的西装艰难地兜住各自保养不当的腰围。
女的也有,大多是各家族带来的秘书或商务负责人。
十几张圆桌,每桌坐十人。
正中央搭了个临时小舞台,几位工商联的老面孔轮番上去致辞。
陈默扫了一眼。
场面话。
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没人主动跟他打招呼。
或者说,有些人看到了,但选择了当没看到。
维拓科技进京才几个月,在这个圈子里,连号都还没挂上。
无所谓。
没被承认,才有偷袭的空间。
林则瀚已经落了座。
位置选得讲究,不起眼,但视野开阔,整个大厅尽收眼底。
他朝陈默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没靠过来。
这是规矩。
第一次参加的人,得有第一次参加的样子。不认识人,不搭话,安安静静坐着。
陈默找到自己的座位。
桌号十七。
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正对面,五十出头的女性。杏色套装,剪裁利落,额头上几道深深的抬头纹,那种不是岁月刻的,是操心事操出来的。
她左手边,一个年龄差不多的男人。
脸圆得像充了气的气球,正捧着茶杯喝茶。杯子在那张圆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袖珍。
最右边坐了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面前摊着平板电脑,手指一直在划。
一看就是跟班秘书。
杏色套装的女性抬起头,目光快速在陈默身上扫了一遍。
那个扫视的速度和精准度,受过训练的。
然后她笑了。
得体,不过分热络,标准的社交笑容。
“你好,欢迎。我是石晓雨。”
陈默心里“咔”了一声。
石晓雨。
京城新兴产业联盟秘书长。
各方人脉的交汇枢纽。
六把钥匙里的第一把,自己送上门了。
“陈默。维拓科技。”
石晓雨夹菜的勺子顿了一下。
“陈总?五十亿拿下南屏街的那位?”
“是。”虽然他们的信息有误,但是陈默没打算解释。
“听过一些。”
她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海城做得很硬朗。”
硬朗。
陈默品了品这个词。
在京城这种讲究“温水煮青蛙”的地方,“硬朗”两个字不全是夸。
三分认可,三分审视,剩下四分,是在掂量你这个硬朗,到了京城还硬不硬得起来。
“谢谢。”
旁边,圆脸男人放下茶杯,伸过来一只手。
“罗海平。金融科技这块的。”
罗海平。
系统图谱上标得清清楚楚,支付系统被周家地产挤压,快没地儿站了。
陈默握了一下。
力道适中,手掌干燥。
“这是我的助理,李勇。”罗海平指了指戴眼镜的秘书。
李勇头都没抬,嗯了一声,继续划他的平板。
陈默给这桌贴了个标签:两条大鱼,一桌坐齐。
开席。
吃了一阵,台上换了人。
一个面相严肃的中年男人上台,开始讲今年京城的产业政策风向。
新能源。芯片。生物医药。金融科技。
四大方向。
政府的意思摆得明明白白:别的赛道随便争,这四块得有战略定力。
底下嗡嗡的低语声瞬间收了。
一百五十号人,全在听。
谁能吃到这四块蛋糕,谁就是明年京城商界的话事人。
台上讲完。
圆脸的年轻主持人上来:“接下来是自由交流时间。”
话音一落,人群开始流动。
站起来的、端着酒杯走动的、弯腰在别人耳边嘀咕的,每个人都在找自己想找的人。
石晓雨站了起来。
朝陈默微微一笑。
“陈总,跟我来。有几位朋友想认识你。”
陈默起身,跟在她后面。
穿过三张圆桌。
石晓雨在一个穿黑色晚礼服的男人面前停下。
个头很高,一米八五打底。鹰钩鼻,颧骨突出,眼神利得像两把开过刃的刀。
“高总,给你介绍一下,陈默,维拓科技董事长。”石晓雨侧了下身,“陈总,润泽资本的高鹏高总。”
高鹏从上到下打量了陈默两眼。
那种打量,不是客气的“幸会”。
是在过秤。掂你有几斤几两。
“听说过。”高鹏开口,声音粗粝,“海城闹得不小。”
“正常的商业竞争。”
“沈万豪算正常?”
“那个算例外。”
高鹏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但他没再追问。
转过身,下巴朝远处一扬。
“看那边。红裙子。”
陈默顺着方向看过去。
一个穿红色礼服的女人,身材高挑,大波浪卷发,正拿筷子百无聊赖地戳盘子里的鱼翅。
不是吃,是消磨时间。
“秦光标的太太。”
高鹏端起酒杯,杯沿挡着半张嘴,声音压低了。
“秦家在非洲做矿产。老秦耕了十几年的地盘,去年周瀚文也盯上了那块肉,直接伸手抢。秦家不让,两边在莫桑比克对着干了半年。”
喝了口酒。
“结果两个项目一起黄了。两败俱伤。”
他把酒杯放下,看着陈默。
“你既然要在京城混,周瀚文早晚咬你一口。要不要去认识认识秦总?非洲那边,你们也许搭得上。”
高鹏说话不绕弯子。
翻译成大白话就一句,我带你去见秦家,你们一块儿对付周瀚文。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明牌。
陈默笑了。
“走。”
高鹏直接拽着他的胳膊,大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秦家的桌前。
秦光标正跟旁边的人讲笑话,讲到一半,被高鹏一把打断。
“老秦,认识一下。陈默,从海城来的。干事很猛。”
很猛。
高鹏用了跟石晓雨一样的表达逻辑,先给一个定性词,剩下的让对方自己品。
秦光标站起身,伸手过来。
五十出头,面相方正。
握手的劲儿很实,手掌带着茧。
“秦光标。做点进出口。”
“陈默。”
“听过。南屏街那个项目?”
“是。”
“那可不是进出口的活。”秦光标眯了下眼,“那叫旧城改造。”
陈默没多解释。
只说了一句:“南屏街之前攒了不少烂账。我过去就一个想法,既然接手了,就把底子清干净。”
底子清干净。
这五个字说得不重。
但落在秦光标耳朵里,分量明显不一样。
旁边,红裙子的秦太太放下了筷子。
“周瀚文在海城也有动作?”
“打过照面。”
秦家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陈默看得一清二楚。
“找时间一块儿吃个饭。”秦光标开口,语气已经从“初次见面”变成了“可以聊正事”。
“我们在非洲有几个项目,你要是有兴趣?”
“有。”
一个字。
干脆利落。
这种场合,越干脆越值钱。
弯弯绕绕的客套话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在拨算盘珠子,还不如一记直球来得痛快。
高鹏在旁边看了这一幕,拍了拍陈默肩膀。
没说话。
走了。找下一拨人去了。
陈默在秦家桌上坐了下来。
秦光标讲了二十多分钟非洲矿产市场。
不是画大饼的讲法。
地质勘探一吨矿石成本多少、当地政府的官员换一茬就要重新打点一轮、从矿区到港口的运输线要穿过三个武装势力的地盘……
全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东西。
陈默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做评估,这个人,是真把命搭进去了。
秦光标不是坐在写字楼里遥控的老板。
他是亲自蹲过矿坑的人。
这种人有一个特点:一旦认了盟友,不会轻易反水。
因为他自己的命就押在桌上,容不得队友掉链子。
从秦家桌上起身时,已经八点四十。
陈默走进洗手间。
洗手台前面,站着个人。
圆脸。
罗海平。
他从镜子里看到陈默进来,拧上水龙头,转过身。
“你在秦家坐了二十五分钟。”
陈默抽了张纸巾。
“久了?”
“不。太短了。”
罗海平把手擦干。
“秦光标这个人,陌生人在他桌上待超过五分钟,他会找借口赶人。你坐了二十五分钟他没赶你,说明他是真想跟你聊。”
纸巾丢进垃圾桶。
“我也想跟你聊。”
“聊什么?”
“我的支付系统在京城被周瀚文挤得快活不下去了。”
罗海平说话跟他那张圆脸完全不搭。
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但嘴里蹦出来的字,一点弯都不拐。
“他用地产做入口,把我的支付系统从终端往外踢。物业缴费、停车场、商场消费,全换成了他自己的系统。我想打回去,但手里没有地产圈的人。”
陈默把手擦干净。
“现在有了。”
罗海平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在确认一件事:这句话是客套,还是真的。
“我需要一个在京城有地产资源的合作方。你需要一个能在金融端帮你打通血脉的盟友。”
罗海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后天我约一个人,介绍你们认识。”
陈默接过来。
名片上的名字。
李卓远。
“教育产业的,表面上跟地产八竿子打不着。”
罗海平压低了声音。
“但他真正的身份,是京城几家大型商业银行在地产板块的贷款指标总枢纽。银行每年放给地产的额度有多少、放给谁、先放后放,他说了算。”
陈默把名片收进口袋。
李卓远。
图谱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节点,被罗海平这几句话,一下子点亮了。
京城的地产,最缺什么?
不是地皮。不是项目。
是贷款。
掌握了商业贷款的指标,就等于掐住了整条地产生态链的脖子。
周瀚文的地产帝国再大,离了银行的钱,也得趴窝。
“什么时候见?”陈默问。
“后天。我给你们约个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