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走下来。
戴着墨镜,脖子上挂着粗金链,脚上一双限量拖鞋。
一看就不是来度假的。
是来让别人知道他在度假的。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有人拎酒,有人拿相机,还有两个网红脸女孩已经打开直播,对着镜头找角度。
黎经理一看见来人,太阳穴立刻跳了一下。
“陈先生,我处理一下。”
陈默看了眼那群人。
“谁?”
“本地做免税渠道的邱家三少,邱子豪。”
黎经理压低声音解释。
“他之前订过六号到八号三栋别墅,不过昨晚我们已经全额退订,还按合同赔了三倍违约金。”
“他不认?”
黎经理苦笑:“邱家在本地有些关系。”
陈默点了点头。
“去吧。”
邱子豪已经走到主路中间。
他摘下墨镜,冲着黎经理喊:“老黎,什么意思?我订的别墅给别人了?”
黎经理迎上去,语气依旧客气。
“邱少,昨晚我们已经跟您助理沟通过,所有费用全退,按合同赔付三倍。”
“我缺你那点赔付?”
邱子豪把墨镜往车头一扔。
“我今晚要办生日趴,朋友从港岛、海城都飞过来了。你跟我说没房?我脸往哪放?”
旁边一个女孩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压低嗓子:“家人们,今天有瓜。三亚顶奢酒店临时毁约,豪门少爷现场维权。”
维权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听得范广仁差点笑出声。
四辆豪车堵门,身后跟着摄影师和网红,这叫维权?
那他们技术部加班讨薪算什么,农民起义?
黎经理还在解释:
“邱少,银湾半岛今天被整片包下,客人需要完整私密空间。”
“我们可以帮您协调隔壁湾区的别墅,规格不会低。”
“不会低?”
邱子豪指了指海边方向。
“我要的就是这片。”
“六号别墅的泳池最好拍照,八号别墅后面那片沙滩我去年就看上了。”
“你让我换地方?”
他说完,视线越过黎经理,落到后面的员工队伍上。
三百来号人,穿什么的都有。
有背帆布包的,有穿公司文化衫的,还有人拖着二十九寸行李箱,箱子上贴着“代码不死,需求不止”。
邱子豪笑出了声。
“谁包的?公司团建?”
没人接话。
他又看见陈默。
灰色卫衣,牛仔裤,站在人群旁边,不像老板,更像哪个部门刚毕业的实习生。
“你是带队的?”
陈默没理他。
范广仁往前一步:“我是活动负责人。”
“行。你们公司哪家的?我出双倍,把三栋还给我。”
范广仁推了推眼镜:“不好意思,不卖。”
“三倍。”
“不卖。”
“五倍。”
范广仁转头看了陈默一眼。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提醒一句:
兄弟你五倍才多少钱,我们老板昨晚给每个员工发了十万零花。
邱子豪把范广仁的动作看成了犹豫。
他的笑声更大了。
“这样吧,给你们留十栋,剩下八栋我用。你们团建嘛,挤挤。员工出门玩,住哪不是住?”
这句话一出,维拓员工那边,忽然安静了。
刚才还在拍照的人,慢慢放下了手机。
技术部小刘站在人群后面,脸有点红。
他想到以前那家公司团建,四个人挤一间标间,晚上老板还让他们复盘白天的“团队凝聚力”。
住哪不是住。
这话对老板来说很轻。
对打工人来说,很脏。
有些话,不骂人。
但扎心。
陈默终于开口。
“黎经理。”
“陈先生。”
“银湾半岛的产权在谁手里?”
黎经理没反应过来。
“主体……资产属于南海文旅控股,酒店运营权在我们管理公司手里。”
“估值多少?”
黎经理喉咙动了下。
“最近一轮评估,含土地、建筑、配套码头、运营品牌,约四十二亿。”
陈默拿出手机。
“烛龙。”
电话那头立刻接通。
“先生。”
“联系南海文旅控股实控人。”
陈默语气平静。
“四十五亿,全现金,买银湾半岛全部产权。”
“十五分钟内给答复。”
烛龙回得很快。
“明白,先生。”
现场安静了一秒。
邱子豪愣住。
他身后那几个朋友也没吭声。
只有那个还没关的直播间,弹幕继续滚。
【剧本吧?】
【四十五亿买酒店?】
【这哥们谁啊?】
【花衬衫少爷怎么不说话了?】
黎经理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陈先生,这个……南海文旅控股未必愿意出售。”
陈默看他一眼。
“那就五十亿。”
阿九站在旁边,补了一句:“先生,南海文旅控股去年现金流承压,三期项目贷款九月到期。五十亿现金,他们董事会会连夜给您磕一个。”
范广仁咳了一声。
“阿九,含蓄点。”
“好的。”
邱子豪脸上的张扬,已经没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只是来抢三栋别墅。
结果对面直接买整片半岛?
这是什么路数?
十五分钟都没用到。
第九分钟,烛龙电话回拨。
“先生,南海文旅控股实控人同意出售。”
“对方要求先签框架协议,三日内完成尽调。”
“若您愿意支付十亿定金,今晚起,产权交割过渡期内,由您方接管银湾半岛全部运营决策权。”
陈默只说了两个字。
“打款。”
“已安排建行绿色通道,预计三分钟到账。”
三分钟后。
黎经理的手机响了。
是集团董事长。
他接起电话,听了不到半分钟,整个人站得笔直。
“是……”
“是。”
“明白。”
“我马上执行。”
电话挂断。
黎经理转向陈默,态度和刚才已经不一样了。
客气里,多了一层真真切切的敬畏。
“陈先生,集团通知。”
“从现在起,银湾半岛进入产权交割过渡期。”
“您是本项目唯一授权决策人。”
陈默点头。
“第一条,今天起银湾半岛暂停接待外部客人,只服务维拓科技团建。”
“是。”
陈默看向维拓员工队伍。
“第二条,所有员工消费额度从十万提到二十万。项目内能花的地方全部开放,不够找范广仁签字。”
范广仁:“老板,我签字手会抖。”
“那用电子签。”
“合理。”
员工队伍里先是安静。
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老板牛逼!”
范广仁扭头:“不准喊口号!”
那人立马改口:“老板审美高级!”
“这个也不准!”
人群彻底笑开了。
刚才那股憋着的火,一下子散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把那句“住哪不是住”怼了回去。
而且怼得很贵。
邱子豪站在原地,像被太阳晒蔫的花衬衫。
他身边的直播女孩还举着手机。
弹幕刷得飞快。
【少爷,继续维权啊。】
【这是真买了?】
【打不过就加入,问问缺不缺网红岗。】
【我宣布,灰卫衣哥是今天唯一男主。】
邱子豪压低声音:“关直播。”
女孩还想蹭热度。
阿九走过去,把一张名片递给她。
“继续播可以。我们法务会按商业侵权、肖像权、酒店私密区域非法拍摄三项处理。维拓法务部最近没什么活,他们会很开心。”
女孩手一抖,直播断了。
邱子豪咬牙:“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陈默看向黎经理。
“他是谁?”
黎经理硬着头皮:“邱家三少。”
“邱家做什么?”
“免税渠道、本地旅游车队、部分夜场。”
陈默又问阿九:“能买吗?”
阿九掏出手机查了两秒。
“能。资产质量一般,账务有灰区,买了要洗。”
“那算了,脏。”
这话不重。
侮辱性强。
邱子豪的脸从红到青,又从青到白。
他身后一个男人还想上前,被阿九看了一眼,脚步自动停住。
陈默没再管他们。
“黎经理,安排入住。”
“是,陈先生。”
车队重新启动。
维拓员工被管家引向各栋别墅。
每栋别墅门口都摆着欢迎牌,房间里放着水果、香槟、防晒套装、定制拖鞋。衣帽间里甚至备了不同尺码的度假服。
技术部小刘推开房门。
私人泳池。
远处海面。
落地窗外,蓝得有点不真实。
他站了半天没动。
同行的同事拍拍了拍他肩膀。
“发什么呆?”
“我在想,资本主义腐蚀人真快。”
“你被腐蚀了吗?”
“我已经烂透了。”
另一栋别墅里,行政部三个姑娘打开衣柜,看见一排全新度假裙。
“这能穿?”
“吊牌还在。”
“管家说送我们的。”
其中一个姑娘沉默两秒,举手发誓:
“我宣布,维拓行政部从今天起,誓死守护老板的邮箱。”
午后,银湾半岛彻底变成维拓科技的快乐现场。
有人去潜水。
有人在私人沙滩打排球。
有人第一次坐直升机看海,下来后腿软,嘴还硬:“也就那样,再来一次我能适应。”
有人直接预约了SPA,从下午两点睡到五点,醒来第一句话:“我终于不像个接口文档了。”
范广仁坐在海边吧台,拿着平板盯账单。
酒水三百二十万。
海上项目一百八十万。
SPA和护理九十六万。
员工购物额度已消费八百多万。
他喝了口椰子水,手有点抖。
陈默走过来。
“玩得怎么样?”
范广仁抬头:“老板,我从财务角度讲,肉疼。从人性角度讲,爽。”
“你也去玩。”
“我得盯着。”
“老范。”
“在。”
“今天你不是项目负责人,你是员工。”
范广仁沉默几秒,把平板递给旁边行政经理。
“那我去开摩托艇。”
“会吗?”
“不会。”
“找教练。”
“老板,我要是掉海里……”
“工伤。”
范广仁满意地走了。
傍晚,海边草坪晚宴开始。
长桌从草坪一路排到沙滩边。
龙虾、帝王蟹、和牛、黑松露、鱼子酱、热带水果堆得很豪迈。厨师团队现场切肉,调酒师忙到飞起。
没有领导讲话。
没有破冰游戏。
没有“大家轮流分享感受”。
陈默只端着酒杯说了一句:“吃好,玩好,回去以后继续把维拓做成别人追不上的公司。”
台下有人问:“老板,这算不算KPI?”
“算愿望。”
“愿望完不成扣钱吗?”
“不扣。”
“那我愿意许。”
笑声从草坪滚到海边。
那一晚,很多人喝多了。
不是烂醉,是兴奋过头。
有个后端工程师抱着椰子树哭,说自己毕业六年,第一次被公司当人。
市场部经理拿着酒杯对范广仁说:“以前我以为老板画饼,陈总不一样,他直接把饼厂买了。”
行政部姑娘们拍了合照,发朋友圈,配文:公司团建,老板禁止工作,现已失去奋斗方向。
陈默坐在草坪边缘,看着这帮人闹。
海风吹过来,酒气、烤肉香、花香混在一起。
很吵,也很真实。
这不是报表上的员工满意度,也不是年会PPT里的团队凝聚力。
这是三百个曾经习惯了加班、外卖、熬夜和压榨的人,第一次在一个晚上,真的放松下来。
陈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下一秒。
脑海里,那道熟悉的提示音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