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气灵动又飘忽,稳稳地停在了他身前大约三尺的位置,不再浮动了。
黑雾翻涌着聚拢了起来,渐渐地凝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高度只堪堪够到他的肩头。
紧跟着,一道全然陌生的女声就骤然响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人的后代?”
李长安并没有睁开眼,心底却生出了戒备。
他把神识悄然铺开了,细致地探查着眼前这道黑气的轮廓。
这缕黑气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空荡荡的没有半分杀伐和戾气。
他依旧闭着嘴巴不说话,只静静地观望对方的动静。
见他沉默着,那道黑气的轮廓又往前飘近了半尺。
“不说话呀?害羞吗?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给等来,你就不能陪我聊上几句?”
李长安到了这个时候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定定地看向那团飘忽的黑气。
“你是什么东西?”
这话一落下,黑气的轮廓骤然就往后飘退了半尺,语气里头染上了浓浓的委屈。
“东西?你管一个姑娘叫东西?你祖爷当年封我的时候,都没有你这么没礼貌!你这是骂谁呢。”
李长安的眸光微微凝了一下,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她话里面那些关键的信息。
“你是被李青囊亲手封印在这里的?”
“不然呢?”
黑气随意地晃了晃身形,满是自嘲。
“你真以为随便哪一个阿猫阿狗,都能被他亲手封在这种地方呀?”
她的语气听起来恹恹的,满是怨念地吐槽着。
“苍梧宗这破灵脉,灵气稀得就跟兑了水的米汤一样,也就地底这一层岩壳,勉强能让我栖身,要不是你祖爷亲手画的那座封魔阵密不透风,我早在八百年前就跑出去了,他那手封印术是真的绝,严丝合缝的,连一个透气孔都不肯给我留。”
她飘在半空当中,身形蔫蔫的。
“你知道我这几百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就靠着地脉深处那一点点稀薄的灵气在苟活,吸的那一点灵气连维持个完整的人形都不够,大半的时间我就只能散成一团黑雾飘着,可惨了。”
说完了,她又按捺不住好奇,主动地往前凑了凑。
“昨天我一感应到你的紫金丹纹真气,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你祖爷他欠我的,他把我关了好几百年,总该有个人来替他赔个不是吧?”
她的语气里头带着几分讨价还价的意味,显得格外真诚。
“我不要别的什么补偿,你就把封印打开放我出去就行,我保证不惹事、不杀人、也不吸人的精气,出去了就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散修,找一个坊市摆个摊算算命过过小日子,行不行啊?”
见李长安的神色依旧不动,她就又抛出了诱饵,语气里头带着几分狡黠的味道。
“你要是肯答应的话,我就告诉你一个很大的秘密,是关於你祖爷的,绝对是你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他年轻的时候追过谁、被谁甩过、喝酒又喝吐过几次,我全都清清楚楚的!”
李长安静静地凝视着眼前那道飘忽不定的黑气轮廓。
这个自称姑娘的魔物,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
时而委屈地抱怨着,时而又调皮又狡黠。
完全没有一丁点穷凶极恶的样子,和他原先预想中那种暴虐的封魔之物全然不同。
他再度开了口,直直地就击向了核心。
“你当年到底犯了什么事?”
黑气的飘动一下子就顿住了,身形也跟着僵在了那里。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偷偷翻了他的医典,拿了他还没有写完的焚天针法来练了练手而已。”
她的语气说得轻飘飘的。
“结果不小心用力猛地过了头,就烧掉了他半座药田,他当时给气坏了,追着我从青囊峰一路打到了苍梧宗,最后就在这儿把我给摁住封印了。”
那团黑气微微晃了晃,像是还要再说些什么。
李长安却站起了身。
“你方才说的话,有一个破绽。”
黑气的飘动骤然停住了。
“你说李青囊当年追着你从青囊峰一路打到了苍梧宗,在这里把你封印。”
李长安的语气不疾不徐。
“可青囊峰与苍梧宗相隔数万里,以李青囊当年的修为,若真要对一个偷翻医典、烧了药田的小魔物赶尽杀绝,根本不用追这么远。”
“他之所以不远万里把你带到这里来封印,只有一种可能。你犯的事,远不止烧半座药田那么简单。”
屋子里的气息骤然凝固了。
那团黑气的轮廓猛地膨胀了一瞬。
“……你比你祖爷难骗多了。”
黑气炸开,整间客院的窗户被震碎。
李长安早有准备。
他抬手凌空一按,紫金丹纹在掌心亮起,那些四散的魔气撞在屏障上,发出嘶鸣。
“你想夺舍我。”
李长安看着她。
“从第一天探查灵脉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布局了。”
那道黑气不再伪装。
“我熬了几百年,把魔气一丝一丝地往外渗,就等着有一天能骗开那道封印。”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凄厉。
“你是李青囊的后人,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钥匙。只要夺了你这一身紫金丹纹的骨血,这破封印还能拦得住我?”
她尖啸一声,朝李长安的眉心直刺而去。
“晚了。”
李长安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反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光落下的那一刻,整座客院被照得亮如白昼。
魔女的尖啸声在剑光中炸裂开来,腐朽的骨架寸寸崩碎。
最后落在地上的,只剩一枚黯淡的黑色珠子,滚了两滚,便碎成了齑粉。
封印深处传来一阵轰鸣。
那是困了她数百年的封魔阵感应到魔物已灭,开始自行瓦解的声音。
李长安收剑入鞘,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陈道长、雪球和阿依朵早已被方才的动静惊动,齐齐守在院中。
回程的飞舟上,雪球趴在船舷上甩着尾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回去之后,你是不是该接掌门之位了?”
李长安负手立在船头,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
“师父上次提过。他说他老了,想歇一歇。”
雪球翻了个白眼。
“他那是在给你铺路。你要是不接,他能念叨到你耳朵起茧子。”
李长安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扬了扬。
三个月后,天策府举行了掌门继任大典。
药道人亲手将那枚刻着天策二字的令牌交到了李长安手中。
李长安没有多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将令牌稳稳地收进了袖中,转身面向众人,说了一句。
“从今往后,我带着你们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丹田深处传来碎裂声。
那是金丹碎裂、元婴初生的声音。
天穹之上风云骤变,九道天雷裹挟着天地之威轰然劈落。
李长安立在广场中央纹丝未动,任由雷劫洗炼全身。
当最后一道天雷消散,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
他的气息一路攀升,冲破金丹境的壁垒,稳稳地停在了元婴境。
满山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恭贺掌门破境元婴!”
李长安负手而立,山河在脚下铺展开去,云海翻涌,天地辽阔。
一个新的时代,从今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