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鸿飞和安洁莉娜按照那串钥匙附着的便签纸上写着的地址,一路寻了过去。
地方不难找,就在皇城根儿下一条安安静静的胡同里。
胡同口两棵老槐树还光秃着枝丫,积雪压在树杈上,偶尔扑簌簌落下一小团,砸在青砖地面上,悄无声息。
推开那扇褪了色的红漆院门,里头便是个规规矩矩的小四合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妥帖。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灰瓦,屋脊上的瑞兽虽然被岁月打磨得模糊了轮廓,却依稀可见当年的讲究。
廊下的立柱刷过新漆,础石缝隙里冒出的青苔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绿意。
院内一株老石榴树盘虬卧龙,光秃的枝干间挂着几个陈年的干石榴,像风铃似的在冷风里轻轻晃荡。
进了正房,里头更是齐整。
紫檀木的八仙桌配着太师椅,条案上摆着青花瓷瓶,里头插着几枝干梅。
褥子被单都是新的,带着股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米面油盐也备了些,甚至角落里还搁着两坛子据说有些年头的二锅头。
两人只需把行李打开,铺盖一展,就能直接住下。
安洁莉娜站在正房中央,转着圈打量四周,金发在透过格子窗照进来的雪光中闪着柔和的光泽。她伸手摸了摸雕花的窗棂,又碰了碰桌面上细腻的紫檀纹理,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惊喜:“Oh, it’s so… Amazing! And so clean! It feels like stepping into a history book.”(哦,太……神奇了!而且这么干净!感觉像走进了历史书里。)
姜鸿飞嘿嘿一笑,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拖到墙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师公想得周到,这地方虽然老点旧点,但风水好,踏实。在京城这地界儿,能有这么个安生住处,咱俩算是有根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安洁莉娜看着他那副急吼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Go ahead, call we friends. I know you’re excited.”(去吧,打电话给朋友。我知道你很激动。)
第一个电话就拨给了戴丝丝。
那边的铃声响了两下就接通了,戴丝丝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清脆和一丝疑惑:“鸿飞?你们到京城了?”
“到了到了!丝丝,我跟安吉都安顿好了!”姜鸿飞的声音压都压不住的兴奋,“我师公给找了个四合院,就在……哎,具体哪儿我也说不太清。反正就在皇城边上!你啥时候有空?赶紧来!安吉也想你了!”
电话那头静了那么一瞬,紧接着就传来一声欢呼:“太好了!我马上来!给我发个定位!”
不到四十分钟,院门就被拍得咚咚响。
姜鸿飞拉开门,裹着鹅黄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毛茸茸围巾的戴丝丝就裹着一团冷气冲了进来,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刚点燃的烛火。
她跟姜鸿飞打了声招呼都顾不上,一眼就瞧见从厢房里迎出来的安洁莉娜,立刻笑着扑了过去:“安吉!”
“丝丝!”安洁莉娜也笑着迎上去,两个姑娘像多年未见的小姐妹一样,手拉着手,脸上都带着真切的欢喜。
戴丝丝拉着安洁莉娜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那身藕粉色改良旗袍,啧啧称赞:“你穿这颜色真好看,衬得皮肤更白了!”又忍不住去捏她旗袍上绣着的盘扣,“这个也漂亮,在伦敦买的?”
安洁莉娜笑着摇头,有些不好意思:“这是鸿飞妈妈帮我挑的布料,找裁缝做的。”
“嗬,婆婆对你可真好!”戴丝丝羡慕地眨眨眼,随即眼珠子一转,挽住安洁莉娜的胳膊,往炕上盘腿一坐,语气雀跃,“安吉,我正琢磨着事儿呢!我在伦敦学的是珠宝设计,回国之后一直想弄个自己的品牌,可一个人势单力薄的。现在你也来了,我们一加一大于二。不如就合伙,在京城开个首饰设计店怎么样?那种中西合璧的风格,你设计西方元素的,我琢磨东方韵味的,肯定能火!”
安洁莉娜眼睛一亮,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探了探:“我也想过!在伦敦的时候,我就喜欢看那些东方元素和西方工艺结合的首饰,很有市场,而且很有意思……真的可以吗?丝丝,我不懂生意,但我可以负责设计、选材,还有跟那边的一些工艺坊联系……”
“有什么不可以的!”戴丝丝拍板,“我出设计,你管风格和材料,咱们再找人合伙搞运营,准成!回头咱们好好合计合计,先画图,找工作室,一点点来!”
两个姑娘越聊越起劲儿,姜鸿飞在旁边听着,只觉得自家媳妇的眼睛里仿佛亮起了小星星,那种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光芒,看得他心里软塌塌的。
聊了一会儿,姜鸿飞看看时间,提议道:“丝丝,要不咱们现在去陈墨家?反正都联系上了,一起去热闹。”
戴丝丝立刻点头:“走!墨哥家就在附近胡同,我跟我哥经常会去,熟得很!”
三人裹好衣服,顶着风雪出门。
戴丝丝在前面带路,安洁莉娜挽着姜鸿飞的手臂,三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陈家大宅的方向走。
风虽冷,可人心是暖的。
此前陈墨已经接到消息,门房直接将他们引到了后院的暖厅。
暖厅里炭火烧得旺,四角摆着绿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茶几上煮着热茶,热气袅袅,将外头的寒意隔绝了个干净。
陈墨还是那身素白长衫,袖口随意挽着,手里把玩着那柄乌光隐隐的玄音古剑,见三人进来,笑着搁下剑站起身:“等你们好久了!鸿飞,安洁莉娜,丝丝,快坐!”
他吩咐下人添茶加座,又特意对安洁莉娜温和颔首:“到了陈家,就当自己家,别拘束。”
安洁莉娜微笑着道谢,坐在姜鸿飞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布置雅致却又不显清冷的暖厅。
不多时,晚宴就在暖厅旁的膳厅摆开了。
圆桌上热气腾腾,陈家厨房的手艺果然了得,一道道硬菜流水般端上来:葱烧海参、栗子烧鸡、醋椒鱼、糖醋里脊……还有一小盘特意给安洁莉娜准备的、口味清淡些的清炒芦笋和菌菇汤。
陈墨亲自给姜鸿飞斟了杯酒,又给安洁莉娜倒上温热的桂花酿,端起自己的杯子:“鸿飞,恭喜你入了武安部,又得剑尊亲自教导,前途无量!也恭喜安洁莉娜远嫁而来,安家京城!”
“墨哥,谢了!”姜鸿飞也不扭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迅速泛起红晕。
安洁莉娜小口抿了抿桂花酿,甜香温润,沁人心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熟络热烈。
戴丝丝和安洁莉娜凑在一起小声说着开首饰店的事,偶尔爆发出一阵轻笑;
姜鸿飞则跟陈墨聊着武安部的事、京城的环境,还有将来的打算。
陈墨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姜鸿飞和安洁莉娜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着开口:“鸿飞啊,你们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不如就搬来陈家住?我家宅子大,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夫妻住着,出门也方便,还能互相有个照应。怎么样?”
姜鸿飞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尴尬:“墨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师公特意给安排的地方,我哪敢不住?那院子虽小,但打扫得利索,东西也齐,住着踏实。我和安吉商量过了,就先住那儿。”
陈墨闻言,并不意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嘴角却依旧带着笑:“可惜了,没能尽这地主之谊。”
姜鸿飞嘿嘿一笑,那股子川人特有的直爽劲儿冒了出来,他拍着胸脯,一点也不客气:“墨哥你这就见外了!啥地主之谊?我以后可是在京城长住了,少不了三天两头往陈家跑,蹭吃蹭喝蹭热闹!你可别嫌我烦!”
“谁会嫌你?”陈墨朗声大笑,又给姜鸿飞添了半杯酒,“我这儿的门,随时为你和安洁莉娜敞开,想来蹭饭,随时来,保管没人拦你!”
安洁莉娜在旁边听着,虽然中文还不太能完全听懂这种快节奏的插科打诨,但看两人的表情和语气,也明白是关系亲近的好话,便也跟着抿嘴笑。
气氛愈发火热,姜鸿飞几杯酒下肚,脸颊红扑扑的,胆子也大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墨:“对了墨哥,有件事儿我一直记着呢!当初在冰岛火山里,你答应过教我音波功的!不会忘了吧?”
他话里带着点醉意,还有点不依不饶的促狭。
陈墨放下酒杯,指尖搭在杯沿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陈墨说话,岂会赖账?你想学,随时都可以,我定倾囊相授。”
谁知姜鸿飞大手一挥,把那股醉意和促狭都挥了个干净,一脸认真地摇摇头:“不了不了,我想过了,还是不学了!我现在有师公亲自教导,要学的可多了去了,贪多嚼不烂。音波功是墨哥你的绝学,我现在学,只怕也学不到精髓,反而是浪费你的本事。”
陈墨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更深的笑意却浮现在眼底。
姜鸿飞却没停,他转头看向安洁莉娜,安洁莉娜正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他们。
姜鸿飞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思:“不过,墨哥,安吉她……她是学艺术设计的,对音律、对氛围这种东西,天生就敏感。我想,如果墨哥不嫌弃,安吉能不能拜你为师?哪怕学点皮毛,对她将来的设计,对首饰店里营造那种……那种独特的氛围,肯定也有大帮助。”
安洁莉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弄懵了,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看向陈墨,又看看姜鸿飞,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陈墨却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小九九,脸上那抹笑意彻底绽放开来,带着调侃和了然:“哦?鸿飞啊,这才刚结婚多久,就已经学会疼媳妇了?自己不学,倒是把媳妇推到火坑……啊不,推到我这儿来?”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惹得戴丝丝和安洁莉娜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姜鸿飞的脸更红了,却梗着脖子不认:“墨哥你说什么呢!我是为安吉着想!再说了,跟你学本事,怎么能叫火坑?那是宝库!”
“好好好,宝库。”陈墨笑着摆摆手,目光转向安洁莉娜,认真了几分,“安洁莉娜,你自己觉得呢?我那点音律上的东西,跟你学的艺术设计,未必能直接贯通,但或许能给你一些不同的灵感。不过学起来也不轻松,你可有想法?”
安洁莉娜感受到姜鸿飞握着她手的力量,看到陈墨眼中并未因玩笑而减淡的真诚,再看看旁边戴丝丝鼓励的眼神,心中那点惊讶和忐忑渐渐化开,涌起一股暖意和期待。
她用力点了点头,碧蓝的眼眸亮晶晶的:“我愿意学!师父……请多指教!”
最后那句中文,她说得异常清晰。
陈墨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好!那我陈墨就收下你这个洋弟子!来,为咱们这新晋的师徒情分,也为你和鸿飞在京城的新开始,干一杯!”
“干!”
清脆的碰杯声在暖厅里响起,酒香四溢。
窗外,雪已经停了,夜色清冽如洗,几颗寒星缀在深蓝的天幕上。
暖厅内却是热气蒸腾,笑语喧阗。
这一杯酒下肚,两家人的关系,便如同这融融的暖意与窗外的冰雪交织,又深了几分,近了几分,在这偌大的京城冬夜里,酿出了一份格外踏实暖和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