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鸿飞在京城的发展,若是拿温羽凡当年的境遇来比,简直像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温羽凡的河床是石头与荆棘铺就的。
他从瓯江城的暗巷起步,在川中的雪地里逃亡,在樱花的实验室里厮杀,在燕山的尸堆里爬起,每一寸修为、每一分地位,都是拿血和命换来的。
他砍过宗师,对抗过朱雀局,甚至一度成了全国通缉的逃犯。
京城的水再深,他也只能赤脚蹚过去,踩出带血的脚印。
而姜鸿飞呢?他几乎是被一双双手托着,稳稳当当送进了这片水域的中央。
修为上的托举最为直白。
皇城那片寻常人连远观都要屏息的禁地,对姜鸿飞而言,后花园都算轻了——更像自家书房,想什么时候来,只管推开那扇朱红大门。
守卫的军士远远见着他那身监察厅的制服,便自动让出道来,连盘问一句的念头都不会有,只恭敬地点头:“姜先生。”
他抬头挺胸,脚步不停。
剑尊在那儿等他。
老者总是盘膝坐在演武殿中央,银发如雪,身形枯瘦,但双目睁开时,仿佛有冷电迸射。
他从不讲客套,见姜鸿飞到了,便直接抬手:“今日拆这三十六式。”
然后一掌拍出。
那掌风凌厉,裹挟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威压,却总是在姜鸿飞身前三寸处凝住,化作无数细微的劲力脉络,悬在空中,如同一幅清晰到残忍的解剖图。
剑尊便指点:“看,气走足少阴,过三阴交,此处若有滞涩,你下一掌便会慢半息,半息之差,在高手中就是生与死。”
他不仅指出问题,甚至会在姜鸿飞尝试破解时,将那悬停的劲力骤然加压、变向、重组,逼迫他在生死一线的模拟中,找出最优的应对。
这哪里是教导?分明是将毕生厮杀总结出的血腥经验,一点一点剥开了、揉碎了,塞进姜鸿飞的骨头里。
半年。
换作旁人,能有幸得剑尊看一眼招式便已是大造化。
可姜鸿飞,半年里每周三到五次,雷打不动。
从最初接剑尊一掌都勉强,到后来能在他变幻莫测的劲力围剿中支撑二十余招;
从内劲八重顶峰的瓶颈徘徊,到丹田内最后一丝桎梏被剑尊一掌震开,真气如洪流般贯通全身——内劲九重巅峰。
甚至宗师境,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境,而是前方可见的山巅,只需再迈一步。
事业上的路,同样被铺得平坦光滑。
武安部那栋灰色的楼里,藏着多少弯弯绕绕、盘根错节的规矩?
新来的人,尤其是像姜鸿飞这般年纪轻轻就空降监察厅的,按理说该被老油条们里外里里外里试探、刁难、下绊子,至少得碰几个灰头土脸的软钉子。
可姜鸿飞没有。
监察厅的办公室分给他时,是楼层里采光最好的一间;
他递交的案卷,从没被“不小心”压在哪个科长桌底;
食堂吃饭,总有资历比他老得多的前辈主动端着餐盘凑过来,聊些不咸不淡的工作,眼神却透着股客气的提点;
就连他偶尔需要调阅某些敏感档案,档案室的老管理员也会笑着递上钥匙,顺便多嘱咐一句“姜先生仔细看”。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监察厅上下,谁没听过风声?
这位姜先生,是镇国剑尊亲口要的徒孙,是陈家关照的后辈,更是温羽凡温宗师的至交好友。
这三重身份,任何一重拿出来,都够让武安部里的老人掂量半天。
何况是三重叠加?那不是人脉,是三座靠山。
没人敢给他穿小鞋,因为那等于同时得罪武安部最顶尖的武力和最顶尖的世家势力。
没人愿意给他下绊子,因为绊倒他容易,可绊倒之后引来的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所以姜鸿飞在武安部的日子,顺畅得甚至让他偶尔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他本已做好心理准备,要在那些看不见的壁垒前碰几次壁,学学规矩,攒攒资历。
结果呢?壁垒在他面前,似乎自动就打开了门。
连安洁莉娜和戴丝丝的事业,也顺着这股托举的力道,水到渠成。
首饰店开业那天,姜鸿飞特意请了半天假。
店开在东城区一条闹中取静的胡同里,门脸不大,但装修雅致。
橱窗里陈列的几件主打作品,是安洁莉娜融合了欧洲古董首饰风格和东方工艺的灵感:
一朵用錾刻与珐琅结合工艺做成的金色牡丹,枝叶是纤细的银丝盘绕,花瓣却用了极浅的淡金,隐约透出珠贝的柔光;
一枚胸针,灵感取自哥特式尖拱,却用青玉和珍珠替代了常见的宝石,冷峻线条中多了温润的古意。
陈墨确实投了资,而且给得很干脆,只说了一句:“赚了算她们的,亏了算我的。”
但钱只是第一步。
真正让小店在京城贵妇圈打开名号的,是开业那天来的客。
陈毫带着夫人来了,林家老祖的孙女林若蓉拉着几个闺蜜来了,朱梦婕更是直接带着陈文远,在店里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三条手链。
这些人本身未必需要多少首饰,但她们来了,坐在店里喝着安洁莉娜亲自泡的英式红茶,笑着夸两句设计,出门时戴上挑中的小玩意儿……
第二天,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太太圈、小姐圈,就都知道了:“东城新开了家首饰店,陈家、林家的人都去过,东西有点意思。”
口碑就像京城冬日里地下的温泉,悄悄地、却是稳稳地蔓延开来。
很快,就有别的世家太太慕名而来,然后是商界的新贵,甚至有几位使馆夫人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店里。
安洁莉娜和戴丝丝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她们的设计确实有灵气,用料虽不追求顶级宝石堆砌,却胜在构思精巧、工艺扎实,又有几分独属于两个不同文化碰撞出来的新鲜感。
加上陈家背景带来的无形信任,小店虽不大,却迅速在高端定制的小圈子里站稳了脚跟。
某次姜鸿飞站在店门口,看着安洁莉娜正用不太流利但诚恳的中文,向一位初次光临的太太介绍一款胸针的设计灵感。
金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动,她眼角的笑意真诚又明亮。
他忽然想起温羽凡。
想起温羽凡曾独自站在京城的夜风里,面对满城的敌意与通缉,背影笔直却孤独。
想起他带着一身伤回来,还要为徒弟、为兄弟铺路搭桥,自己却拒绝一切拉拢,孤身远行。
他姜鸿飞今日的顺遂,有多少是踩在温羽凡那些荆棘之路蹚出的血痕上?
有多少是那些见过温羽凡的刀、便下意识对“温羽凡相关之人”投去忌惮与礼遇的目光换来的?
“怎么了?”安洁莉娜送走客人,转头看见他愣着,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口,“累了吗?”
姜鸿飞回过神,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不累。”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只对自己说,“只是觉得……我最近这么顺,好像有些不太真实……这一切都不是因为我自己的努力。”
安洁莉娜似懂非懂,但看着他认真的眉眼,便也笑了:“那就更努力一些。”
而除了这些,还有更大的好事在等着姜鸿飞。
这之后,姜鸿飞在京城的日子更是像是被泡进了蜜罐,又搁在暖气片上烘着,一天比一天甜暖。
安洁莉娜把那个四合院经营得像画报一样,窗台上多了几盆从陈家暖房移来的山茶,厨房的架子上渐渐摆满了她跟着姜母视频学做的川味酱菜——虽然味道还差着那么点意思,但姜鸿飞每次都吃得呼哧带喘,连说“巴适得板”。
首饰店的生意也稳了,安洁莉娜和戴丝丝凑在一起画图、挑石料,常常笑得前仰后合,声音能从东厢房飘到正房屋檐下。
一切顺遂得近乎失真,直到那个寻常的清晨。
那一天,京城的柳条刚冒出鹅黄的嫩芽,空气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安洁莉娜起了个大早,说是要赶着画完一款新胸针的图纸,结果刚在梳妆台前坐定,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冲喉头。
她扶着桌沿撑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起初只以为是昨晚和戴丝丝试菜时那块有些生冷的鱼生闹的,喝了杯温水又撑着坐了会儿,可那股不适感非但没退,反而随着阳光渐渐明亮而越来越明显,连闻到妆台上乳液的淡香都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样的状况断断续续持续了三天。
安洁莉娜起初没太在意,但戴丝丝心思细,有天下午在店里见她又捂着嘴跑去后院,回来时脸色发白,便停下手中正在打磨的银线,认真地看着她:“安吉,你最近是不是……生理期没来?”
安洁莉娜愣了一下,掰着指头算了算,眼睛猛地睁大。
“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戴丝丝立刻放下工具,语气不容商量,“别硬扛着。”
私立医院的妇科诊室安静温暖,窗帘是柔和的奶黄色。
医生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大夫,声音温和,操作利落。
安洁莉娜躺在检查床上,紧张得手指攥紧了衣角。
戴丝丝一直握着她另一只手,掌心干燥而温暖。
B超仪器的探头在小腹上缓缓滑动,屏幕上浮现出模糊的灰白影像。
医生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凑近屏幕看了看,嘴角漾起一个肯定的笑意:“恭喜啊,贝克女士,胚胎发育得很好,大约七周左右。”
安洁莉娜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望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光点,耳朵里嗡嗡的。
“七周……”她喃喃重复,随即猛地转头看向戴丝丝,碧蓝的眼睛里瞬间涌起水光,“丝丝,我……我怀孕了?”
“真的!”戴丝丝也红了眼眶,一把抱住她,声音又哭又笑,“安吉,你怀孕了!鸿飞要是知道,不得疯了啊!”
安洁莉娜搂着戴丝丝,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可嘴角却咧得大大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们几乎是飘着走出诊室的。
安洁莉娜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指节都捏得发白,生怕一阵风给刮跑了。
戴丝丝开着车,一边还在抹眼泪,一边不住地念叨:“天呐,孩子,真的有孩子了……鸿飞之前还说什么要生女儿呢,你说会像谁?必须像你!肯定漂亮!”
安洁莉娜捧着小腹,轻轻摸了摸,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异暖流,既踏实又飘忽。
她想起姜鸿飞每天早起给她挤牙膏、热牛奶,想起他练功回来一身汗还非要先闻闻她头发香不香,想起他偶尔盯着她小腹出神,被发现了就脸红嘟囔一句“随便看看”……
现在,这个傻乎乎的男人,真的要当爸爸了。
她必须亲自告诉他。
姜鸿飞这天下午刚好不用去宫里。
他在四合院的书房翻看一份武安部的卷宗,眉头微锁,正琢磨着其中一处可疑的记录,忽然听见院门被推开,紧接着是安洁莉娜和戴丝丝压低了声音的笑语。
“安吉?你这么早就回来了?”他搁下笔,起身走出书房。
阳光透过西厢房的檐角洒下来,安洁莉娜就站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下。
她换回了家常的米白色毛衣,金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颊被春风吹得微微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一整个星河。
她看着姜鸿飞走下台阶,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
“鸿飞。”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温柔,“你摸摸。”
姜鸿飞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懵,手掌隔着毛衣,感受着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安洁莉娜深吸一口气,仰起脸看他,眼泪再也兜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嘴角却扬着灿烂的笑,“鸿飞,这里有……我们的孩子。”
姜鸿飞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掌还贴在她小腹上,像被施了定身法。
阳光晒在他脸上,可他感觉不到温度,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鸣,还有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重重砸在胸腔上。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走了调,干涩得不像自己。
安洁莉娜从包里掏出那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B超单,展开,举到他眼前,指尖点着那个小小的光点:“看,医生说的,七周了。鸿飞,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B超单上黑白灰的影像,那颗小小的、蜷缩着的豆子,安静地躺在屏幕一角,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姜鸿飞盯着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猛地一把将安洁莉娜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嵌进自己骨头里。
他埋在她颈窝,浑身都在颤抖,半晌,才发出一声破音的吼叫:“我老婆怀孕了!!——”
那声音带着哭腔,又透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在小小的院落里炸开,惊得屋檐下几只刚落脚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戴丝丝靠在门框上,抹着眼泪笑出了声。
姜鸿飞抱着安洁莉娜转了两圈,又猛地停住,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手足无措地捧着她的脸,眼睛红得像兔子:“安吉……安吉……你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有没有说不舒服?以后不能弯腰了不能提重物了,那个首饰店……”
“医生说一切都好,很健康。”安洁莉娜捧着他的脸,笑着给他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擦不完,“首饰店我可以再跟丝丝商量,慢慢来……你别吓成这样,好像我马上要生了一样。”
“我、我高兴的!”姜鸿飞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转又一把抱住她,声音闷闷的,“安吉,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阳光冲破云层,铺洒下来,将这对并肩而行的年轻夫妻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小院红漆门前,像是通向未来的、铺满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