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点刚过,京城的天际还沉在铅灰色的寂静里,只有远处环路的路灯连成一线暗淡的光带。
温羽凡和刺玫刚从廊桥走出,脚步踏进航站楼的那一刻,一股夹杂着干冷与尘埃的空气便迎面扑来——属于北方的、凛冽的初夏清晨。
陈家的车早已等候在机场贵宾通道外。
是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车牌号温羽凡认得,是陈家内院专用的那几辆之一。
司机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见他们出来,立刻小跑上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难掩疲惫与沉肃:“温先生,家主命我在此恭候。车子已备好,这就送您去宅上。”
温羽凡点了点头,没说话,通过司机拉开的车门坐进后座。
刺玫紧随其后,默默落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内陷入一片与外界隔绝的沉闷。
司机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寥落,高楼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夜色中。
温羽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脑中仍在反复咀嚼“陈墨死了”这四个字。
几个小时前,小张带着哭腔说出这句话时,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听错了。
那个总是笑得云淡风轻、衣袂飘飘,仿佛天下事皆可一笑置之的人……怎么可能死了?
车子沿着长安街一路向西,穿过空旷的天安门广场,拐进一条两侧种满国槐的宽阔林荫道。
晨雾隐隐浮起,将远处建筑的轮廓都洇得模糊。
温羽凡睁开眼,望向窗外。
这条路,他来过不止一次。
每次来,都是陈家有人接,陈家有人送。
唯独这一次,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始终徘徊不去。
车子驶入熟悉的胡同,老槐树的枝叶在晨光中显得凝重,连风穿过叶隙的声音都带着压抑的沙哑。
陈家大宅那两扇朱漆大门并未像上次温羽凡夜访时那样敞开,而是紧紧闭着,只留下侧门微微虚掩,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门楣上“陈府”的篆字,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竟显出几分沉寂与萧瑟。
车刚停稳,一个身影已从侧门快步迎了出来。
是老管家。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时更苍老了些,脊背依旧挺直,但眼底布满血丝,面容憔悴,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他走到车前,亲自拉开温羽凡这边的车门,动作标准依旧,只是双手有着极细微的颤抖。
“温先生。”老管家的声音沙哑,透着彻骨的倦意与哀伤,“家主和诸位长辈都在等候。灵堂……已布置好了,请您随我来。”
温羽凡下车,看了老管家一眼,没有问“他到底怎么了”这种问题。
他知道,老管家未必知道,知道了此刻也未必会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嗓音低沉:“带路吧。”
老管家侧身引路,刺玫沉默地跟在温羽凡身后。
他们没有走上次那条通往正厅的甬道,而是绕过照壁,沿着一条更幽深的青石板路,朝宅院深处走去。
晨风拂过,廊下新换的素白灯笼微微晃动,投下惨白的光晕。
沿途遇见的下人,无论男女,皆身着素服,垂首肃立,目光低垂,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整个陈家大宅,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厚重棉絮包裹,压得人喘不过气。
鸟鸣声、风声、脚步声,似乎都被这死寂吞噬了大半。
穿过数道月亮门,绕过几进院落,温羽凡终于在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洞开,里面挂着许多白色、黄色的挽联和花圈,素雅中透着凄清。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纸钱燃烧后的残余气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气息。
这里是灵堂。
老管家在院门旁停步,微微躬身:“温先生,请您……”
温羽凡没有等他说完,已经抬脚跨过了门槛。
刺玫紧随其后。
灵堂设在正房,空间很大,原本的陈设已经全部撤空。
正对门口的位置,设了一座简洁的灵堂,白布黑幔,中间挂着陈墨的遗像——不是常见的那种庄重遗像,而是一张他穿着白衬衫、笑得随性洒脱的生活照,眉眼舒展,神采飞扬,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照片里走出来,说句“温兄,来了啊”。
照片两侧,摆放着宾客敬献的花篮,素菊白玫,缎带上写着“XX千古”之类的挽联。
遗像下方,是一张铺着洁白床单的灵台。
灵台上,没有棺木。
陈墨就那样静静躺着。
他穿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是温羽凡没见过的新款式,虽然不是日常穿的素白长衫,但看得出是他会喜欢的风格——简约,利落,不张扬。
他的头发似乎被精心梳理过,一丝不乱,斜飞的刘海依旧如故。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就像他无数次抚过玄音古剑剑鞘时的样子。
他闭着眼,面色如生,甚至嘴唇仿佛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化妆师的手艺极好,或者说,陈墨死时的样子,本就如此安详。
他看起来就像是太累了,在那里小憩,随时会睁开眼睛,带起一贯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整个灵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朱梦婕坐在灵台旁侧的蒲团上。
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哀哀欲绝,只是呆呆地望着陈墨的脸,脸上泪痕干涸又湿透,反反复复,眼眶红肿不堪,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一副躯壳倚靠在那里。
她的手轻轻搭在陈墨的手背上,指节用力得发白,仿佛想把他的体温,想把他这个人,生生拽回来。
陈文远跪在朱梦婕身边。
这小子今天没穿那身利落的短打,而是一身挺括的黑色小西装,胸前别着小白花。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死死抓着朱梦婕的衣角,像抓住唯一的依靠,又像是想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躲进父亲的庇护里。
可是,那个永远能替他挡风遮雨、一边骂他“小兔崽子”一边又护着他的父亲,再也醒不过来了。
陈毫站在灵台另一侧,作为家主,他需镇守灵堂,迎接吊唁者。
他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中山装,面容比起上次见面时更添了几分刻骨的沉郁,眼窝深陷,眼底一片血红,却始终强撑着没有崩溃。
看见温羽凡进来,他身形微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瞬,那强忍的悲伤就会决堤。
再往里,光线更暗的角落,温羽凡看见了陈白虎。
老祖没有坐着,而是背着手,如同枯木般立在灵堂最深处的阴影里。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只是身形似乎比上次演武场切磋时更佝偻了一些,满头白发在昏暗中如霜似雪。
他看着陈墨遗体的方向,那双总是锐利如电的眼睛,此刻浑浊黯淡,没有焦距,仿佛透过眼前,看向了更遥远、更寂灭的地方。
温羽凡没有去跟陈毫寒暄,甚至没有给陈白虎颉首行礼。
他的目光在扫过整个灵堂、确认了朱梦婕母子和陈家众人的位置后,便径直、迅速地,朝着灵台上陈墨的遗体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平,脸色在苍白中透着一丝异样的冷静。
他走到灵台边,站定,低头,俯视。
陈墨就这么躺着,近在咫尺。
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的脸,他的手,他胸口的衣襟。
那种熟悉的、属于陈墨的气息,混在灵堂的檀香和冷气里,若有若无。
温羽凡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陈墨冰冷、僵硬的手背。
一股寒意,沿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比魔都的冬夜还要冷彻心扉。
他蹲下身,目光一寸寸地划过陈墨的面容。
化妆师确实厉害,几乎看不见伤口的痕迹,皮肤是健康的微黄,嘴唇甚至还有淡红。
如果不是胸口毫无起伏,如果不是触碰到的冰冷僵硬,没有人会相信这是一个死人。
温羽凡的呼吸微微滞涩,喉头滚动了一下,将那股冲上来的酸涩和悸痛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闭上眼……
强迫自己冷静,冷静得如同解剖台旁最专注的学者,又如沙场上审视敌阵最冷静的统帅。
灵视,开。
灵视瞬间穿透陈墨身上那身得体的西装,穿透他平和的妆容,穿透一切表象的伪装,如同最精密的X光,层层叠叠地扫过这具躯体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
时间在灵视的扫视下仿佛被拉长、放慢。
陈墨的身体上,旧伤很多。
右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早已愈合的贯穿伤痕迹,灵视下肌肉纤维的纹理略有扭曲,那是……温羽凡记得,那是多年前在武道协会那时候就有的;
左侧肋骨处,有陈旧性骨折后重塑的痕迹;
右臂内侧,似乎有利器划伤后愈合的细长疤痕……
这些旧伤,无声地诉说着陈墨这数十年江湖路途中的刀光剑影、生死一线。
至于新伤,很少,也很轻微。
手肘外侧有一小片擦伤,结着薄痂;
左小腿后侧有一处轻微的肌肉淤青;
背部有几处浅浅的抓痕……
看位置和程度,更像是与人对练时留下的痕迹。
以陈墨现在的身份,与白虎营同僚的日常切磋,留下这些伤势再正常不过。
致命伤呢?
灵视更加仔细搜寻,如同锲而不舍的犁铧,犁遍陈墨躯体的每一处要害。
头部:颅骨完整,无骨折,脑组织无可见淤血或挫伤。
颈部:颈椎完好,无勒痕、切割伤,颈部大血管无破裂。
胸部:肋骨完好,心脏大小形态正常,心肌未见明显器质性损伤,心包无积血;肺叶完整,无撕裂或大量淤血。
腹部:肝脏、脾脏、肾脏等主要脏器表面光滑,未见破裂或严重淤血……脾脏边缘似乎有极轻微的、陈旧性的挫伤痕迹,但……不像是新近所致。
脊柱:完整无断裂。
四肢骨骼:完整,无开放性或严重粉碎性骨折。
温羽凡的灵视甚至细细扫过了陈墨的指甲缝、耳道、口唇黏膜,寻找中毒迹象——
色暗如淤血,或异常苍白,或有点状出血……
均无发现。
没有足以直接致死的创伤。
没有明显的中毒迹象。
没有窒息的痕迹。
陈墨的身体,除了那些新旧伤痕,内里看起来……完整得近乎诡异。
可他确实死了。
他的心脏停止跳动,血液停止流淌,体温已冷,身躯僵硬,一切生命迹象都已经彻底消失。
温羽凡睁开眼缓缓直起腰。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放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极其轻微,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但指尖传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感,如此真实地存在着。
死得蹊跷。
太蹊跷了。
以陈墨宗师境的修为,寻常毒药、暗算、甚至内伤,除非是瞬间摧毁生机,否则凭借其强横的内劲护持,总该有剧烈挣扎、反抗的痕迹,绝不可能如此平静、如此“完整”地死去。
这具身体,平静得像是……像是他自己的生机,被什么东西,从最深处,无声无息地抽走了。
温羽凡抬起头,目光越过陈墨的遗体,投向不远处呆坐的朱梦婕,又转向跪在地上压抑啜泣的陈文远。
这一刻,他心中那股巨大的悲恸,与这浓重的困惑和疑虑,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最终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
他伸出手,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替陈墨将那交叠在腹部、略有歪斜的左手,重新放正,摆好。
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僵硬,又迅速收回。
然后,他站直身体,转身,看向一直沉默注视着他的陈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