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羽凡从陈墨冰冷的遗体前缓缓直起身,指尖那触感像烙铁般烫在记忆里——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窒息,一个宗师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灵堂的檀香混着寒意钻进鼻腔,他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悲恸压到最深处,像封存一坛将要炸裂的烈酒,只留表面那层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转身,目光投向灵台另一侧的陈毫。
陈家家主背脊依旧绷得笔直,可那身黑色中山装下的肩膀似乎微微佝偻了,眼眶深陷,血丝像蛛网般爬满眼白,整个人像被架在烈火上炙烤过的石像,只剩一副强撑的框架。
温羽凡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没有慰藉,声音低得像碾过砂石:“陈家主,告诉我,怎么出的事。”
陈毫缓缓抬起头,对上温羽凡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同等的困惑。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仿佛喉咙里塞了生锈的铁片:“事发突然……太突然了。我们也在查,可现在……知道的太少。”
他顿了顿,似乎在理清杂乱的思绪,又或是单纯在积蓄开口的力气。
“前天,老二刚从白虎营休假回来。”陈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平稳,“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他在营里也一切正常,回来还跟文远聊了会儿,说要带他去新开的烤鸭店……”
说到这里,陈毫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视线下意识飘向灵台旁朱梦婕母子所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来,死死钉在陈墨的遗像上。
“然后,就是下午。”陈毫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拼凑记忆的碎片,“姜鸿飞的妻子,安洁莉娜,来了。我……当时不在前院,是听管家说的,说安洁莉娜姑娘找我二弟,两人说了几句话,后来……就一起出门了。”
温羽凡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安洁莉娜。
那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姑娘?姜鸿飞新婚不久的妻子?
“彻夜未归。”陈毫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压抑的沉重,“直到昨天早晨,他才一个人回来。那时候……人看着还是好好的,只是神情有些凝重。我问他去了哪里,出了什么事,他什么都没说,只摇摇头,回了自家院子。”
陈毫闭上眼,仿佛那个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陈墨推开门,脸色沉郁得像压了块铅,平日那似笑非笑的从容全不见了,整个人裹在一层看不见的寒霜里。
他想追问,可陈墨只留下一句“没事”,便再不多言。
“我们以为……他只是累了,或者碰上什么工作上的烦心事,所以没有多问。”陈毫的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颤抖,“谁知道……谁知道到了夜里……”
他没能再说下去,灵堂里一片死寂,只有朱梦婕断续压抑的抽泣声像钝刀割着空气。
温羽凡沉默着,目光却渐渐沉了下去。
安洁莉娜来找陈墨,两人一起出去,彻夜未归……回来时陈墨神情凝重,绝口不提发生了什么……然后,夜里突然暴毙。
表面看,最容易让人联想到什么?
私情?
温羽凡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安洁莉娜和姜鸿飞新婚,感情极好,那个英国姑娘看姜鸿飞的眼神,他见过,清澈得像初冬的溪水,满是依赖和欢喜;
更关键的是——他记得姜鸿飞不久前在电话里欣喜若狂地告诉他,安洁莉娜怀孕了。
一个怀有身孕的新婚妻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婚外情?
可能性微乎其微。
至于陈墨……
这人行事确实圆滑狡黠,有时手段也不算光明正大,但在男女之事上,温羽凡了解他——谨慎到近乎洁癖。
以陈墨的脑子,绝不会给自己招惹这种毫无意义的祸端。
何况,陈墨的妻子朱梦婕就跪在几步之外,温羽凡看得出,那是一个女人真真切切的悲痛与绝望,绝非伪装。
他们夫妻的感情并没有出现问题。
不是私情。
那么,安洁莉娜找陈墨,两人外出,彻夜未归,且事后陈墨神色异常……
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谁?
一个名字像闪电般划过脑海——姜鸿飞。
安洁莉娜是姜鸿飞的妻子。
陈墨是姜鸿飞的挚友。
这两人之间,最稳固、最直接的纽带,就是姜鸿飞。
难道……是姜鸿飞出了什么事?
温羽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姜鸿飞调任京城后的意气风发,想起剑尊亲自指导他修行的消息,想起安洁莉娜怀孕后姜鸿飞电话里那傻乎乎的兴奋……
一切看起来明明都很好,怎么会?
还是说,看起来好的,只是表象?
就像陈墨此刻躺在这里,看起来安详如生,内里却已生机断绝。
陈墨的死,是否真的与安洁莉娜的到访有关?
安洁莉娜的到访,又是否可能与姜鸿飞有关……
这条线索像根细线,勉强将散落的碎片串了起来,可线的另一头究竟系着什么,依然深陷在迷雾里。
姜鸿飞怎么了?
他是否遇到了危险?
陈墨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
灭口?
还是某种更复杂的牵连?
灵堂内烛火轻晃,白幔微微飘动……
温羽凡站在原地,听着自己胸腔里沉稳却异常清晰的心跳声,目光沉沉,望向陈墨遗像上那张熟悉而鲜活的笑脸,手中的疑云,正渐渐聚合成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着某些危险的弦。
随后他转过头,看着陈毫,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陈家主,姜鸿飞和他妻子呢?之后有来过吗?”
陈毫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仿佛喉咙里塞了生锈的铁片:“来过。接到消息就赶来了,几乎待了一整夜……就在半小时前还守在这里。”
他说着,视线下意识飘向灵堂侧门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那对年轻夫妻离去时的背影。
“只是安洁莉娜怀着身孕,熬了这么久身体实在吃不消,我看她脸色惨白,便硬劝着鸿飞先带她回去休息了。”
温羽凡沉默片刻,又问:“陈墨和安洁莉娜一同外出那事,你问过他们原因吗?”
“问过。”陈毫苦笑一声,那笑意比哭还难看,“我自然要问。姜鸿飞说,是他让安洁莉娜去请二弟过去的,谈的是……武安部的机密事宜,具体内容,他不能跟我细说。”
温羽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武安部的机密?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天衣无缝——安洁莉娜是姜鸿飞的妻子,夫妻之间传递信息再自然不过;陈墨身份特殊,接触些高层机密也属寻常。
可为什么,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违和感很细,像针尖一样藏在逻辑的缝隙里。
是姜鸿飞解释得太快了?
还是安洁莉娜这个“中间人”的角色,本身就有些……多余?
如果真是武安部机密,姜鸿飞自己去找陈墨不好吗?非要让一个怀孕的妻子出面?
而且,彻夜未归。
谈机密要谈一整夜?
温羽凡摇了摇头,将纷乱的念头暂且按下。
光从陈毫这里,他所能得到的信息实在太少了,像几块拼图碎片,怎么都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要解开这个结,还是得去见一见姜鸿飞本人。
有些东西,得看着眼睛说。
他没再继续追问,而是转身走向灵台旁侧。
朱梦婕仍坐在蒲团上,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瓷偶。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陈墨脸上,手指机械地、一遍遍抚摸着他冰冷的手背,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点残留的温度捂热。
温羽凡在她面前蹲下,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朱梦婕身体微微一颤,抬头望来,眼神茫然了片刻,才聚焦在他脸上。
“嫂子,”温羽凡的声音放得很轻,却稳,“节哀。你要保重。”
朱梦婕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
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眼底的光芒又重新黯淡下去,目光重新落回陈墨身上,再也没有移开。
温羽凡站起身,转向跪在一旁的陈文远。
这少年哭得肩膀剧烈颤抖,却硬是咬着唇,没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响,只余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溢出喉咙。
他手里还攥着母亲的一角衣料,指节发白。
温羽凡伸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头。
陈文远猛地仰起脸,泪痕满面,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瞳孔里是巨大的、无处安放的恐惧与茫然。
那目光让温羽凡胸口骤然一缩——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天塌下来、仰头却无人能托住的眼神。
“文远,”温羽凡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字一句,像是刻进空气里,“你放心。你爸爸的仇,我一定会报。”
陈文远呆呆地看着他,抽噎停了一瞬,然后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温羽凡按在他肩头的手。
少年冰凉颤抖的手指扣进他的掌心,用尽全身力气。
“师傅……”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的吗……”
“真的。”温羽凡没有犹豫,握紧他的手,坚定地回握。
他没再多说。
承诺已下,再多说便显得虚了。
松开手,温羽凡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灵台上陈墨安详的遗容,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步伐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阻挡的决然。
刺玫一直默默跟在不远处,此刻立刻无声跟上,黑色运动包的肩带在她肩上微微绷紧。
灵堂内一片死寂,只有檀香青烟袅袅,纸钱烧尽后余灰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出了陈家宅院,晨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心头那层浓重的阴霾。
胡同口,那辆黑色商务车还静静停着,司机见到他们出来,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后门:“温先生,家主吩咐,车随您调遣,我也随时听候吩咐。”
温羽凡没有客套推辞,直接坐进后座。
刺玫紧随其后,默然落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狭小空间里陷入沉闷。
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微尘的浮动,却照不亮温羽凡沉凝的眼底。
“去姜鸿飞那里。”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方向,“知道他住哪吗?”
“知道。”司机点头,熟练地发动车辆,“皇城根下胡同,镇国剑尊名下的宅子。”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清晨渐渐苏醒的街道。
温羽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姜鸿飞……
陈墨的死,究竟与你有关,还是……你也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