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皇城根下胡同口停稳时,天光已大亮了。
晨光透过槐树稀疏的叶隙,斑驳地洒在青砖墙上,胡同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鸟雀掠过,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衬得这份安静愈发沉滞。
司机小跑过来,替温羽凡拉开车门,又快步走到那扇褪了色的红漆院门前,抬手叩响。
敲门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片刻之后,院门从里打开了。
姜鸿飞站在门后。
温羽凡抬眼望去,眼神忽然微微一凝。
说不清哪里不同,但就是不同了。
以前那个总带着点憨厚和莽撞,偶尔冲动但眼神清亮的年轻人,好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洗掉了。
此刻站在门后的这个男人,身形似乎更挺拔了,肩膀撑得平直,但透出一种沉甸甸的、被什么压住般的厚实感。
可真正让他看起来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昔日那种几乎毫无保留的、热忱而直率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甚至带着几分冷硬的深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平静的水面下隐着暗流。
整个人站在那里,气度竟有了种脱胎换骨般的厚重,仿佛一夜之间,那个还有些青涩的少年被剥去壳子,露出了里面坚硬冷冽的核。
姜鸿飞看见温羽凡,眼中并无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温大叔,你来了。”
他侧身让开路,目光飞快扫了一眼温羽凡身后沉默随行的刺玫,又迅速收回,将两人迎进院子。
司机留在门外,院门重新合拢。
院子里很安静,西厢房窗帘低垂,没有丝毫声响。
晨风掠过廊下那株老石榴树,枯枝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晃动的阴影。
姜鸿飞引着温羽凡往正房走,脚步放得很轻,呼吸似乎都刻意压低。
“安洁莉娜呢?”温羽凡开门见山,声音同样压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冷硬。
姜鸿飞脚步一顿,抬手指了指西厢房的方向,声音更轻了些:“她……刚睡下。熬了一整夜,脸色差得很,实在撑不住了……温大叔,别叫醒她,行吗?”
他语气近乎恳求,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担忧。
温羽凡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正房。
房里收拾得整洁,但那种“有人居住”的温馨气息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紫檀八仙桌上摆着几个未及收拾的茶盏,杯中茶水早已冷透,浮着几点茶叶渣。
温羽凡在太师椅上坐下,刺玫无声地立在他身后,背靠门框。
姜鸿飞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他看着温羽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温羽凡也没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沉沉,像两块压在心口的冰。
沉默在屋内蔓延,沉甸甸的,压得空气都有些滞涩。
终于,姜鸿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然后缓缓吐出,声音沙哑而低沉:
“温大叔,我知道你会来。我也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对上温羽凡,那双曾经坦荡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近乎痛苦的光芒。
“墨哥的死……大概率,也许和我有关系。”
这句话说出口,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温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缩,指节在扶手上缓缓收紧,但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钉着姜鸿飞,等他说下去。
姜鸿飞的眼眶有些泛红,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株沉默的石榴树,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前天……确实是我请墨哥过来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我遇到了一个案子……非常棘手。难到我……甚至不知道该向谁求助,该从何处着手。”
“什么案子?”温羽凡追问,声音没有起伏,冷得像淬了冰。
姜鸿飞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温羽凡,眼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剧烈。
他似乎在犹豫,在挣扎,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句让温羽凡浑身一震的话:
“我师公……镇国剑尊,已经不久于人世了。”
温羽凡端坐在椅上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随即心跳却如擂鼓般狂烈起来。
震惊,困惑,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眼中急速交替,最终化为一种极度的凝重。
“……什么?”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不可能。剑尊修为通天……我从未听闻……”
“这消息自然是被封锁的。”姜鸿飞打断了他,声音更低了,带着压抑的沉重,“师公他……当年在神之岛受了内伤,一直未曾痊愈,反而日渐沉重。为了大局,他不许任何人泄露,更与外界彻底隔绝了联系。”
他看向温羽凡:“现在,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能见到他。这件事……本该是最高机密。”
温羽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指慢慢松开扶手,指节却有些发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镇国剑尊,华夏武道的擎天之柱。
若他倒下……华夏的局势,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震荡。
“所以,”温羽凡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更冷了,“你找陈墨,就是为了商量这个?但这……怎么会害死他?”
姜鸿飞摇了摇头。
“不,”他的眼神愈发黯淡下去,“我们谈的机密,不只是这个。”
他看着温羽凡,一字一句道:“温大叔,师公命不久矣的消息,本应绝密。但我现在告诉你,不仅仅是因为信任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是因为这个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
温羽凡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姜鸿飞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但我很确信,有人已经知道了。因为……最近我发现,京城里,似乎有一股潜藏已久的势力,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姜鸿飞的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寒意,“等着师公一倒,就要……撕咬上来。”
“什么势力?”温羽凡直截了当。
姜鸿飞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靠墙的条案。
他拉开最下层抽屉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摞用牛皮纸封着、盖着监察厅密戳的文件,走回来,轻轻放在温羽凡面前的八仙桌上。
“你自己看。”
温羽凡伸手,触碰到冰凉的牛皮纸封皮。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叠厚厚的纸张。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花白一丝不苟,面容儒雅却眼神精明——是某部委的一位实权副部长。
翻过照片,是详细的履历、资金往来记录,以及……几张他与不同人在隐秘场合会面的偷拍照片,时间、地点标注得清清楚楚。
再往下,是第二份。
某财阀家族的核心人物,名下产业遍布能源、地产,照片里他与那位副部长的手握在一起。
第三份,第四份……
温羽凡一页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照片上的面孔,有政界高官,有商界巨贾,有古老世家的族中长辈,甚至……还有穿着武安部制服、佩戴朱雀局徽章的执法者照片,背景是某处隐秘的接头地点。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领域,身处不同的位置,平日里看似毫无交集,此刻却被一份份冰冷的资料串联在了一起,指向同一个模糊的、庞大得令人心惊的方向。
姜鸿飞站在一旁,看着温羽凡翻阅,声音很低,很慢:
“这只是冰山一角。我查了两个月,越查越深……发现他们的触手,下到区县基层,上到省部级,甚至……可能更上面。我挖得越深,越看不到头……”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像是按住一颗跳动得厉害、却随时会碎裂的心脏:“温大叔,我从来没处理过这种……这种像蜘蛛网一样盘根错节的案子。我越查,心里越没底,越查,越觉得害怕。”
他的声音里有了颤抖:“我甚至觉得……监察厅里没有一个人是可信的。不,整个京城,我都不知道该信任谁。”
“我只能想到墨哥。”
姜鸿飞的眼睛泛着水光,却固执地盯着温羽凡,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个答案,又或是仅仅需要一个人听他倾诉这压抑许久的恐惧与绝望:
“我想,也许只有他……能在这种局面里,帮我分析,帮我谋划,帮我……找到一条活路。”
“所以那天,我把这些拿给他看,求他帮我。”姜鸿飞的声音哽住了,“他说,他来查。他说,这件事不简单,他会帮我查清楚。”
“可是……可是……”
他忽然低下头,双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会把他……连累成这样……”
一滴水落在牛皮纸的封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
温羽凡的指尖还压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那上面朱雀局徽章的反光刺进眼里,像一根极细的冰针。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老石榴树的枯枝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微微晃动,像一只无声挣扎的手。
姜鸿飞的话还在空气里悬着,那颤抖的尾音还没散尽,温羽凡胸腔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火。
是冰层下压了太久的熔岩,刹那间冲破所有伪装与克制。
他猛地站起身,太师椅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锐响。
椅子歪在一边,他根本没看。
“姜鸿飞。”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灼热的粗糙,“你把陈墨拉进这摊浑水,他就这么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跟我说‘没想到’?”
姜鸿飞浑身一震,像被这句话抽掉了最后一点支撑。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温羽凡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一把抓起桌上那叠厚重的牛皮纸文件。
纸页锋利的边缘划过他掌心,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手指死死扣住封皮,指节泛出苍白的青色。
“这帮躲在阴沟里的东西,”温羽凡的目光扫过姜鸿飞,又落在文件上,眼底深处有什么在烧,烧得瞳孔边缘都微微发红,“就算织成一张网,我也要撕出个窟窿,把他们都扯出来。”
他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大而坚决,鞋底重重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
“温大叔!”姜鸿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急切。他一把抓住温羽凡的胳膊,力气大得指节都发了白,“您不能……!”
温羽凡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那眼神极静,却静得像暴风眼——中心压着惊涛骇浪,表面只余一片冰冷得近乎残酷的平静。
姜鸿飞被他看得一滞,但手没松,只是攥得更紧了,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您听我说完……”姜鸿飞的声音嘶哑,努力强迫自己把话理顺,“对方到底是谁,盘踞了多深,手伸到了哪里……这些我们都不知道。连墨哥……连墨哥那样的人,都着了道,死得蹊跷,我们连他们用什么手段下的手都摸不清!您现在拿着这些冲出去,就跟蒙着眼睛往悬崖下跳有什么区别?”
他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胡乱抹了一把,反而显得更狼狈:“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这不是单靠一身修为就能解决的!墨哥去了,您要是再……再出点什么意外……我……我不能再害任何人了!”
最后那半句几乎是哽咽着挤出来的。
温羽凡盯着他抓住自己手臂的手,那手指骨节突出,用力得在颤抖。
他能感觉到姜鸿飞掌心冰凉,全是冷汗。
片刻沉默。
温羽凡缓缓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坚决。
姜鸿飞想再抓,却只抓了个空。
“谨慎?”温羽凡淡淡反问,嗓音沙哑,“陈墨谨慎吗?他是不是也想了又想,掂了又掂,才接了你这单子?结果呢?”
“现在该用用我的方式了!”他抬起文件,在姜鸿飞眼前晃了晃,牛皮纸发出沉闷的响声,“连根拔起!”
姜鸿飞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温羽凡没再看他。
他握紧文件,转身大步迈向门口。
刺玫无声地从门框边直起身,紧跟上去,脸色紧绷,只低声问了一句:“去哪儿?”
温羽凡推门,冰凉的晨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声音沉而稳,混在风里,却字字清晰:“去把这京城,来一个翻天覆地。”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震落了门槛上积着的一小片枯叶。
院子里静了。
只有石榴树秃枝在风中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